新册子画到第七页的时候，小枣画了一幅河。
河是弯的，从左边流到右边，用了很多条细细的线，像是要把水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她画完了河面，又拿起炭条在河的下面画了许多小点点，又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短横线。柳安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下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河底下画的是什么？”小枣想了想，“石头。”她又指指那些弯弯曲曲的短横线，“这个是水草。这个是鱼。”她在一根水草旁边画了一条小小的鱼，又画了另一条，游在不同的方向。“叔，你看，河底下也有东西。”柳安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画过河底，也没有想过把它画下来。但小枣画了，那些石头、水草、鱼，都在水面下安静地待着。“画得对。”他说。
小枣又加了一条鱼，比其他的都大一些。“叔，这条是你。”柳安看了看那条鱼，又看了看她自己画的那条小鱼，“那这条呢？”他指着另一次。“小枣。”她又在两条鱼之间画了一条不大不小的鱼，“这个是林掌柜。”三条鱼排成一排，像是正在一起游向同一个方向。柳安看着那三条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需要说。“画完了吗？”小枣看了看那幅画，又拿起炭条，在河的上方画了一个弯弯的月牙。“晚上。”她说，然后合上册子。那页画里的河水还在流着，石头还在河底，鱼还在游。柳安站起来，没有夸她那幅画，只是说：“明天还可以画一幅白天的小枣听了，点了点头，把册子收好，没有画完，但也没有再补。她知道它就在那儿，明天还会在。
河底那幅画之后，小枣开始留心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她蹲在菜地前，看着泥土，用手指挖了一小块，翻过来看了看，又捏碎。“叔，土底下有什么？”柳安想了想，“有根，有虫，有石子，有去年的落叶。”小枣又问：“还有呢？”柳安想了想，“还有水。水在土下面慢慢地走。”小枣听了，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想看看水会不会慢慢渗出来。土只潮了一点，没有明水。但她好像也满意了，把土填回去，拍了拍，拍了拍手上的泥，“叔，土底下也有东西。和水底下一样。”柳安说，“嗯，到处都是。”
下午她坐在门槛上翻开新册子，画了一幅土。整页纸都是棕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剥开的果皮，又像一张被翻开的地面。她在中间画了几条细细的白线——那是根。又在根旁边画了几个小小的圆圈——那是石子。画完了，她看着那幅画，没有把它展示给柳安看，合上册子，放回怀里。她知道土底下有什么，但她还没想好该怎样告诉别人。
傍晚的时候，柳安去河边。小枣没有跟着来，她正坐在自家门槛上翻册子。柳安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坐下来，看着河面。水在夕阳下是橘红色的，亮晶晶的，像是整条河都在发光。他想起小枣画的那幅河底——石头，水草，鱼，还有三条并排游着的鱼。他从来没想过河底下是什么样子，但小枣替他画了出来。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水流过，看着水面被夕阳染成橘红，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土，转身沿着河岸往回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河底的石头，土里的根，纸背面的线条——它们都还在，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有人翻开它们、画下它们、记住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