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枣又来了。她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也不是什么正经本子，是她娘记账用的草纸，裁成巴掌大的几页，用棉线缝在一起。她蹲在门槛前，翻开本子，从怀里掏出一截短短的炭条，在第一页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叔，这是什么？”她把本子举给柳安看。柳安看了看那条线，没看出来是什么。“这是河。”小枣说，“我画的河。”她又在下面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是路。”又画了一个圆圈，“这是枣树。”又画了一个小方块，“这是闻香阁。”柳安看着那幅画，河是弯的，路是曲的，闻香阁是方方的，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就是永巷。
小枣又翻了一页，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长方形，又画了一根线从长方形里伸出来。“这个呢？”柳安看了看，“不知道。”小枣说，“这是桌子和香包。桌子是我画香包的桌子，线是绳子，香包挂在绳子上。”柳安看着那根从长方形里伸出来的线，又看了看她，“你画得对。”小枣低着头，又画了一条线，又一个圈，然后停下来，把本子合上，放回怀里。她没有把本子给柳安看，像是那些画还要再长一长，像菜苗一样，等扎根扎深了才能见光。
柳安没有追问。他回到院子里，继续翻晒药材。小枣坐在门槛上，翻开本子，又画了一会儿。她画得很慢，像是在给每一样东西量尺寸，确认它们在纸上的位置。画完了，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菜地边蹲下看黄瓜。看了一会儿，又走回门槛边坐下，翻开本子，在河的旁边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干斜着，枝条垂下来。柳安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这是河边那棵柳树？”小枣抬起头，“嗯，就是它。”她没有问像不像，低下头，把那棵柳树的线条描了一遍，描得粗了些，像是想把它的影子也留在纸上。
那天下午，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又画了一个椭圆，椭圆下面画了两条短短的线。“叔，这是你。”柳安蹲下来看了看，“我？”“嗯。这是头，这是身子，这是腿。”她又在那个人旁边画了一个矮矮的椭圆，“这是小枣。”柳安看着那幅画，他比她高一些，两个人并排站着，手没有牵在一起，但很近。他没有说“像”，也没有说“不像”，只是看了一会儿。“画得好。”他说。小枣把本子合上，放回怀里，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傍晚的时候，她跑回家了。柳安走进屋，也拿出一叠草纸，裁成巴掌大的几页，用棉线缝在一起，放在柜台上。他想着有一天小枣来的时候，可以给她一本新的，让她画更多的东西——画永巷，画菜地，画河，画燕子，画那棵柿子树。她可以画很多很多页，每一页都是一样东西的名字，一直画到整本都满了。到那时候，她就会有一本自己的册子，里面装着所有她认得的、她喜欢的、她不想忘记的东西。柳安把那本空白册子放回柜子里，没有拿出来。他等着她有一天自己打开柜门，看见它，问她：“叔，这个是谁的？”然后他会说：“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