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来教小石头认香了。
那天下午，她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小布袋，一袋艾草，一袋薄荷，一袋佩兰，还有一袋是她自己配好的香。她走到院子里，把竹篮放在石板上，然后站在那儿，叉着腰，朝巷口喊了一声：“哥——来——”小石头正在巷口跟别的孩子玩，听到她的声音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干什么？”小枣指着竹篮，“你过来，我教你认香。”小石头看了看那些布袋，又看了看小枣那副认真的样子，蹲了下来。小枣也蹲下来，解开一个布袋，从里面捏出几片干叶子，放在他手心里。“你闻闻。”小石头低头闻了闻，皱着眉头想了想，“草。”小枣又说，“你再闻。”他又闻了闻，“就是草。”小枣接过那几片叶子，放在自己鼻子前面闻了一下，“这是薄荷。凉的。你记住它的味道。”她又从另一个布袋里捏出几片叶子，放进他手心，“这个呢？”小石头又闻了闻，“也是草。不，这个有点苦。”小枣点了点头，“这个叫藿香。苦的。”她又拿出佩兰，“这个呢？”小石头闻了闻，“这个有点香。”小枣说，“这个叫佩兰。像太阳。”小石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太阳？”小枣没有解释，又拿出了几片艾草，“这个呢？”小石头闻了闻，“这个味道重，像……”他想了想，“像晒干的澡盆。”小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说得对，像澡盆。这个叫艾草。”
小石头坐在石板上，手里摊着那几片叶子，左闻闻，右闻闻。他分得不太清楚，薄荷和藿香偶尔会弄混，佩兰和艾草也常常搞反。但小枣不厌其烦，一次次地纠正他。纠正完了，又把所有的叶子都拢在一起，让他重新分辨。他闻了好一会儿，把薄荷挑了出来，把藿香挑了出来，把佩兰挑了出来，把艾草挑了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石板上。小枣看着那些叶子，又看着他，“哥，你记住了？”小石头说，“记住了。凉的，苦的，太阳的，澡盆的。”小枣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柳安坐在门槛上看他们。他没有过去，也没有说话。他看到小枣从布袋里捏出叶子放进小石头手心里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什么在微微发亮——像是从前他蹲在石板上教她的样子，如今转了一圈，落到了另一个人手上。她的手指还很小，但已经很稳了，不急不躁地等着，像他曾经等过她一样。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摸了摸怀里那个浅蓝色的香包。它还在。他靠回门框，继续看着他们。
小石头学了一会儿，坐不住了，站起来跑了。小枣也不恼，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收进布袋里，扎好口，站起来。她没有走，走到门槛边，在柳安旁边坐下来，从竹篮里拿出那包配好的香，解开袋口，凑到鼻前闻了闻，又递给柳安。“叔，你闻闻。”柳安接过来，也凑近闻了闻——紫苏、薄荷、佩兰，比上次更柔和了，像是在互相认识之后终于找到了一种相处的节奏。他闻了一会儿，把香包还给她。“比上次好了。”小枣接过去，没有戴在脖子上，也没有收进竹篮里，而是递到他手边，又补了一句：“给你。这个也是。”柳安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没有推辞。她站起来，“叔，我回去了。”她走出院子，走到巷口，又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叔，明天我还来。”柳安点了点头。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板上还留着几片碎叶，风一吹，它们打了个旋，落到了枣树根旁边，像是也在那儿落了根。小石头分不清薄荷和藿香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眼前。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浅蓝色香包，握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小枣以后还会不会记得这些气味，但他想，她会记得：凉的是薄荷，苦的是藿香，像太阳的是佩兰，像澡盆的是艾草。她会记得这些比名字更早的东西。而那些味道会一直跟着她，像他怀里的这枚香包一样，贴着她，跟着她，替她记住这个夏天是谁教她的，她又是怎么把它教给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