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后的第三天，柳安教小枣认香。
起因很简单。小枣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时候，一头撞进了柳安晾晒的艾草架里，艾草哗啦啦洒了一地，她也被绊倒了，趴在一片艾草上，脸埋进干草堆里。她没有哭，趴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鼻子动了动。“叔，这个好闻。”她手里还攥着一根艾草，举起来晃了晃，像是发现了一颗新星星。
柳安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草屑和土。她蹲下来，把洒在地上的艾草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放回架子上。她捡的时候很专注，每一根都认认真真地捻起来，还凑到鼻子前面嗅一嗅，像是在确认那是不是刚才的好闻的气味。
那天下午，柳安在后院晒香料。他把新进的薄荷、藿香、佩兰摊开在竹匾里，一边整理，一边翻晒。小枣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一开始只是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她也忍不住伸出手去摸那些干草叶。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把每一种香料都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柳安看着她，看着她闻薄荷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闻藿香的时候又皱了皱，闻佩兰的时候却多闻了好几下。
“叔，这是什么？”她举着佩兰问。柳安接过来看了看，“佩兰。能安神。”小枣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但她把佩兰举到鼻前又闻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她又来了。蹲在竹匾旁边，抓起一把薄荷，凑近闻了闻，放下了；又抓起一把藿香，闻了闻，又放下了。然后拿起佩兰，放在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叔，我喜欢这个。”她说。柳安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闻过一样东西——第一样他学会辨认的香料，也是这样反复闻，一直到把它记住为止。
他蹲下来，从竹匾里拿出几种不同的香料，摆在她面前。“你闻闻看，这几个有什么不一样。”她低头一样一样地闻。闻完了，抬起头，有点茫然。柳安没有急，拿起佩兰，“这个，是什么味道？”小枣想了想，“像太阳。”柳安愣了一下。太阳？他拿起佩兰自己闻了闻——清冽的，带着一丝甘甜。他忽然明白了——她说的，是温暖、干燥、明亮，像被太阳晒过的草叶。
他放下佩兰，又拿起薄荷，“这个呢？”小枣又闻了闻，“凉。”他点了点头，又拿起藿香，“这个呢？”小枣闻了闻，眉头皱了皱，“苦。”他点了点头。“你闻对了。第一个是太阳，第二个是凉，第三个是苦。它们都有名字。”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她面前，“这是佩兰，这是薄荷，这是藿香。你记住它们的味道就行了。”
小枣看着那三样东西，伸出小手，一根指头指着它们，一个一个地念：“佩兰，薄荷，藿香。”念完了，又闻了闻佩兰，又闻了闻薄荷，又闻了闻藿香。她把佩兰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没有放下。
林砚从屋里出来，看到他们蹲在竹匾旁边，小枣手里攥着一把佩兰。他看了一眼，“教她认香了？”柳安点了点头，“嗯，她喜欢佩兰。”林砚没有说什么，走进屋里去了。不一会儿，他拿了一个小布袋出来，递给小枣。“装起来，带回去。”小枣接过来，打开布袋，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佩兰放了进去，又扯了扯袋口的绳子，扎得紧紧的。她把布袋抱在怀里，没有放下。
傍晚的时候，柳安抱着小枣去河边。她靠着他的肩头，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布袋。她安安静静的，没有指河，也没有指树，就那样靠着他，像是在回味今天记住的三种味道。到了歪脖子柳树下，柳安把她放下来，她靠着树干站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打开，又闻了闻佩兰。
“叔，明天还认吗？”
柳安笑了，“还认。明天认新的。”
她点了点头，把布袋又扎紧，抱回怀里。她学会认香了——闻到了太阳、凉和苦，记住了它们的名字。总有一天，她会认得更多，沉香、檀香、各种各样的香。那些气味会一个接一个地留在她记忆里，像一颗一颗的小钉子，帮她记住这些日子。他也曾经一样，一步一步认过来的。现在轮到他教别人了。河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新鲜的气味。不远处的菜地上空，燕子在低低盘旋，像是也在闻一闻这个新来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