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前三天，柳安在院子里听见了第一声鸟鸣。
那天傍晚，他蹲在灶台边添柴，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长长的、细细的叫声，啾——拖得老长，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着这个世界。他放下手里的柴，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枣树还是光秃秃的，墙角的雪还没有化净。但他抬头一看，屋檐下燕子窝的边沿上，站着一只燕子。很小，黑黑的，胸脯是白的，歪着头，正在用嘴啄自己的羽毛。它没有注意到柳安，啄完了左边的翅膀，又啄右边的翅膀，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飞回来。柳安站在门口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它。它忽然抬起头，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喊谁。过了一会儿，另一只燕子从远处飞过来，落在它旁边。两只燕子挨在一起，互相蹭了蹭头，然后一起钻进了窝里。
柳安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坐在灶台边。锅里的粥还咕嘟咕嘟地滚着。他靠着墙，抬头看了看屋顶，听见头顶有细细的、爪子抓挠的声响，啄啄的，轻轻巧巧，像是在重新收拾一个住了一辈子的家。“林掌柜，”他隔着帘子喊了一声，“燕子回来了。”帘子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砚的声音传过来：“嗯，回来了。”
立春那天，柳安起了个大早。他推开门，阳光照在永巷的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风吹过来，是软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春天真的来了。他走到菜地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松的，润的，捏在手里散开了，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过几天就能种菜了。”他说。没有人在旁边，他说给自己听的。
小枣跑来了。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小褂子，跑得很快，像一阵风。她蹲在柳安旁边，也抓了一把土，“叔，种什么？”柳安说，“种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小枣想了想，“能种枣吗？”柳安看着她，她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把土，小褂子的下摆沾了泥。“能种，”他说，“咱们种一棵。”她开心地笑了，又问：“什么时候种？”柳安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就今天。”她跳了起来，跑回去拿锄头。
下午，柳安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不深，刚好能放进一棵小树苗。树苗是王大爷给的，说是从自家的枣树上压的枝，已经生了根。柳安把它放进坑里，扶正，填上土，踩实。小枣蹲在旁边看着，等他做完了，她站起来，端着一瓢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慢慢散开，把树根周围洇湿了一小片。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干，又凑近闻了闻，“叔，它什么时候能结果？”柳安想了想，“三年。”小枣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点了点头，“那我等三年。”柳安看着她，也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棵小树苗。
傍晚，柳安去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绿绿的，软软的，像刚从睡梦里探出头来。他坐在树下，靠着树干，看着河面。水是绿的，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阳光照在水面上，像一片被揉碎的金箔。他想着春天种下的那些菜，想着小枣学会认的第一个字，想着三年后那棵枣树会结出第一颗果子。他想着这些，忽然觉得时间也不是那么漫长。该来的总会来，该有的都会长成。就像这棵柳树，年年发芽，年年绿，它站在这儿多少年了，水还在流，风还在吹，它还在。他也还在。没什么好急的。
他坐在那儿，河面很亮，风吹过柳枝，枝条轻轻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看了看天，看了看水。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土，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那棵柿子树下，他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枝头上冒出了新的芽，淡淡的，像刚刚睁开眼睛。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大爷，春天来了”，但他知道不用说了。它知道。树知道，风知道，河也知道。年年如此，它年年都能等到春天。
他走回闻香阁。林砚正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到柳安回来，他把灯笼放低了一点。“饭好了。”
他们走进去，在桌边坐下。粥是温的，菜是刚炒的。柳安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热乎乎的，全身都跟着暖了。“林掌柜，”他放下碗，“枣树种下了。”林砚夹了一筷子菜，“嗯。”柳安又说：“燕子回来了。”林砚看了他一眼。“明年的菜，地翻好了。”他又说。林砚没接话，只是又给他添了一碗粥。
柳安低头喝粥，窗外风很轻，像是什么人刚走过门槛，轻轻带上了门。他喝完粥，放下碗，也没有动。林砚也没有动。灯还亮着，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门外那棵小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枝条拂过窗纸，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在跟屋里的人说：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