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那天，柳安数了一遍缸里的酸菜。在缸沿边数了数压在上面的石头，一块，两块，三块，都还在。又凑近闻了闻，酸味已经出来了，淡淡的，像什么藏在角落里发酵了很久的东西。他把石头重新压好，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天冷得不像话了。永巷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晨光里亮得扎眼。柳安推开门的瞬间，寒气扑在脸上，他吸了一口气，鼻尖都疼。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青石板路被冻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他回到屋里，灶火烧得旺了一些，屋里暖和起来了。
小枣没来。她娘捎话来说天太冷，不让出门了。柳安站在院子里，朝小石头家的方向望了望，屋顶上积着雪，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进屋。今天没有什么事要做，地窖里的菜够吃，柴火够烧，酸菜还在缸里等着。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坐回灶台边，伸出手烤火。
林砚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在他身上比了比。“小了。”柳安低头看了看，“还能穿。”林砚没有接话，把棉袄放在他旁边，“下次去镇上，再做一件。”柳安摸了摸棉袄的袖口，布已经磨薄了，透光。“不用，还能穿一个冬天。”他穿上棉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子立起来。衣服有些小，胳膊抬起来的时候有点紧，但他没脱。
下午，他坐在屋里编筐。冬天没事做，他劈了一些竹子，破成篾，坐在灶台边慢慢地编。编一个筐底，又编一圈，再编一圈。编着编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他放下手里的竹篾，走到门口，推开门。雪花飘下来了，细细的，软软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润成一小片深色。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雪越下越密，越下越急。他回到屋里，关上门，把雪挡在外面。
傍晚，他去了一趟河边。雪还在下，河面结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灰白色的，看不真切。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上挂着雪，一根一根的，像缀着白花。他没有走近，站在河岸上，远远地看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他缩着脖子，把手笼进袖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那棵柿子树下，他停了一下，树是光秃秃的，枝丫上堆着雪，像一个沉默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又继续走。
回到闻香阁，他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跺掉，推门进去。林砚正在灯下补袜子，针线在指间穿来穿去，动作很慢。他在灶台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火。火苗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暖暖的。
“林掌柜，河冻实了。”
林砚把针线放下，看了他一眼。“冷吗？”
“不冷。”柳安把手翻过来，烤了烤手背，“就是冻住了，什么都冻住了。草，树，河，地。都冻住了。”
林砚没有接话。
柳安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掌柜，等开春了，我们去河边走走吧。”
林砚把补好的袜子叠好，放在一旁，“好。”柳安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着灶台，看着那些火苗跳着，听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烤着那团火。外面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雪人又矮了一层，但轮廓还在，像一个人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守着冬天。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冷，但他不担心。反正棉衣够厚，柴火够烧，酸菜缸里还有一缸菜在等着他。春天总会来的。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或者明天的明天。只要等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