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夏天最安静的一个下午。
太阳晒得一切都懒洋洋的。永巷的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腾，把远处的景物都扭曲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在看。老槐树的叶子垂着，不晃，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柳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西瓜是刘掌柜媳妇送的，黑籽红瓤，沙沙的，很甜。他吃得很慢，挖一勺，含在嘴里，让那股凉意在舌尖慢慢化开。他不急，也没事可做。菜地浇过了，水缸灌满了，鱼竿靠在墙角，等着明天再去河边。他就在那儿坐着，吃西瓜，看永巷。
林砚在屋里翻账本。柳安听得到算盘珠子拨响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清脆得很，和蝉鸣混在一起。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像躺在一条温和的河里，被水流轻轻托着。他不想动。
小石头从巷口跑来了，光着脚丫，踩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烫得直跳。“叔叔，好烫！”他跑到门槛前，踮着脚，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不敢落地。柳安把西瓜递给他，他接过去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咕噜一口咽下去，冰得他嘶了一声，又笑了。“好凉快。”他在柳安旁边坐下，也靠在门框上。两个人并排坐着，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同一块西瓜。谁也不说话，蝉却替他们说了。
小枣也来了。她走得慢，不像小石头那样一路跳着跑着，她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踩一下顿一下，像在试探温度。她走到柳安面前，站定，看着他手里的西瓜。“叔，我要吃。”柳安挖了一勺，喂给她。她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也在他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分着同一块西瓜。西瓜很大，够吃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远远近近的，只有蝉鸣。偶尔有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热，但很轻，拂过他们的脸，又散了。柳安把最后一口西瓜吃完，把瓜皮放在地上。小枣伸出手，摸了摸瓜皮，凉凉的，湿湿的，像摸着一块绿色的石头。“叔，西瓜皮能种吗？”她问。柳安想了想，“不能。西瓜是藤上长的。”小枣点了点头，又摸了摸瓜皮，然后把瓜皮翻过来，扣在地上。她看着它，像是等着它长出一个新瓜来。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叔，那什么能种？”柳安想了想，“枣能种。你上次种的那几颗，明年就能长出来了。”她笑了，像是记住了。
太阳慢慢往西移，影子从脚下伸到院子里。小石头坐不住了，站起来，跑到巷口去追蝴蝶。小枣还坐着，靠着柳安的胳膊，看着远处。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的。柳安没有动，让她靠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柳安把她抱起来，走进屋，放在炕上，盖了一条薄被。她的嘴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门槛边，继续坐着。
永巷又安静下来了。他靠着门框，看着那些光斑从院子的一头慢慢移到另一头，爬过墙根，爬上枣树，又悄悄溜走了。他想，这个夏天就要过完了。但这没什么好着急的，下一个夏天还会来，还会这么长，这么热。他还会坐在这道门槛上吃西瓜，看着光斑慢慢地移动，把一整个下午都挪过去，像挪动一个巨大的磨盘，转得很慢，把时间磨成细细的粉末，散在永巷的每一块石板上，散在每一片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