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棉花是个体力活。
柳安把去年那床旧棉被拆开，被面被里叠好放在一边，掏出里面板结的棉花。棉花已经硬了，结成一团一团的，颜色发黄，不像新棉那样蓬松白软。他把那些旧棉花放在院子里的竹席上，铺开，拿起弹花弓。弓是林砚帮他做的，一根弯弯的竹片，绷着一根粗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试了试弦，嘣的一声，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他弓着腰，把弹花弓对准棉花，用力一拨。弦弹在棉花上，发出嘭嘭的声响，棉花被震得蓬松起来，细小的棉絮在阳光下飞舞，像雪。他一下一下地弹着，弓弦在手里起落，嘭，嘭，嘭，有节奏的，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棉絮飞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眉毛上，他也不在意，继续弹。
小枣来了。她穿着那件红棉袄，摇摇晃晃地从巷口走过来。她娘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看着她自己走。小枣走到闻香阁门口，看到柳安，笑了。“叔——”她喊。柳安直起腰，回过头，看着她。她的头上落了几片棉絮，白白的，像小雪花。她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白毛毛，伸手去拍，拍不掉，又拍了一下，还是拍不掉。柳安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头上的棉絮摘掉。“冷吗？”她摇了摇头。柳安把她抱进院子里，放在小凳子上。她不坐，站起来，走到竹席边，蹲下来，看着那些棉花，伸出手去摸。棉花软软的，蓬蓬的，她的手陷进去了。她抓了一把，举起来，棉絮在她手里散开，飘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脸上。她笑了，又抓了一把，举起来，看着那些棉絮在阳光下飞舞。
她娘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笑了。“小柳，你忙你的，我看着。”柳安点了点头，又拿起弹花弓，继续弹。弓弦一起一落，嘭，嘭，嘭，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小枣蹲在旁边看，看了很久，看着那些棉花从硬邦邦的变成蓬蓬松松的，看着那些棉絮在阳光下飞舞，看着柳安额头上的汗珠。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柳安身边，伸出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柳安愣住了，弓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小枣，小枣也看着他，手里还攥着她自己的袖子。“叔，汗。”她说。
柳安笑了。他蹲下来，让她擦得更顺手一些。她擦得很认真，从左擦到右，从右擦到左，把他额头的汗擦干净了，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笑了。“叔，没了。”柳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谢谢小枣。”她又笑了，蹲回竹席边，继续看那些棉花。
弹了一上午，棉花弹好了。蓬蓬松松的，软软的，像云。柳安把它们铺在竹席上，铺了厚厚一层。小枣坐在旁边，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放在自己面前，堆成一小堆。她也学着柳安的样子，用手拍一拍，拍不实，又拍一拍。柳安把新被面铺好，把弹好的棉花一层一层地铺上去，铺平了，压实了，再用棉线网住，一针一针地缝好。小枣在旁边蹲着，看着他缝，缝了几针，她也拿起一根针，学着他的样子，在棉花上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她娘赶紧过来把她手里的针拿走。“小枣，不能玩针。”她不干了，咧着嘴要哭。柳安把她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坐着。她安静了，看着柳安缝被子，看着他手中的针线在棉被里穿来穿去，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戏法。看了一会儿，她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柳安把她抱到屋里，放在炕上，给她盖上了那件还没缝好的棉被，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像一朵小蘑菇。她翻了个身，缩成一团，继续睡。
她娘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又看了看柳安，眼眶有些发红。“小柳，你对小枣真好。”柳安不知道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缝被子。缝完了，他把被子叠好，放在林砚的床上，拍了拍，又拍了拍。新被子很厚，很蓬，像一座小山。他想着，等到冬天最冷的时候，林砚盖着这床被子，就不会冷了。他看着那床被子，看了好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他送小枣回家。她走在他前面，走得慢，一步三回头，像怕他跑了似的。走到门口，她转过身，抬头看着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柳安蹲下来，平视着她。“明天再来。”她点了点头，转身跑进屋里，跑到门框边，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柳安也挥了挥手。
他往回走。永巷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在暮色里像星星。他走得不快，想着今天小枣给他擦汗的样子，软软的小手，暖暖的袖子，认认真真的眼神。他想着那床新被子，想着冬天最冷的时候，林砚盖着它。想着明年春天，小枣会跑得更稳，会说出更多的话，会指着菜地说“种”。他想着这些，心里很满，满满的，鼓鼓的，像那床新棉花，蓬蓬松松的，盖在身上又轻又暖。
他走到闻香阁门口，林砚正站在那儿等他。看到他，侧了侧身。“吃饭。”柳安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林掌柜，被子缝好了，放在你床上了。”
林砚看着他。“嗯。”
柳安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完了，放下碗。“林掌柜，冬天盖新被子，肯定暖和。”林砚没有说话，但柳安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动了一下。柳安笑了，心里也暖起来，像揣着一颗小太阳。他端起碗，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