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开始叫了。不是夏天最热时那种没完没了的聒噪，是初夏那种试探性的、断断续续的叫，叫几声，停一停，像在试试嗓子开了没有。柳安每天早上被蝉鸣吵醒，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听一会儿，听着那些叫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应答。然后他起身穿衣服，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凉水泼在脸上，困意一下就没了。他蹲在菜地边，看看黄瓜又长了多少，西红柿红了几颗，豆角要不要摘。看完了，该浇水的浇水，该摘的摘。黄瓜摘了七八根，西红柿红了五六颗，豆角摘了一大把，用篮子装着，提到厨房。然后扛着鱼竿，出门。
河边的蝉叫得更响。柳安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坐下来，把鱼竿支好，看着水面。鱼漂立着，一动不动的。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软软的，痒痒的。他靠着树干，看着那些水。水已经不像春天那么急了，也不像冬天那么慢，不快不慢地流着，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蝉在头顶叫着，吱吱吱的，把整个夏天都叫满了。
小石头跑来了，手里拎着那个小竹篓。他穿着短袖，胳膊晒得黑黑的，膝盖上还有摔破的伤疤，结了痂，黑红黑红的，像一条小蜈蚣。他在柳安旁边蹲下来，帮柳安把鱼钩上的旧蚯蚓换下来，穿上新的。
“叔叔，我妹妹长牙了。”
柳安愣了一下。“就长牙了？”
“嗯。下面两颗，刚冒出来，白白的，可小了。”他比划着，“她咬人可疼了。昨天咬我手指，咬得我直叫。”
柳安笑了。“她咬你，你还给她咬？”
“她抓着我的手不放。她手劲大，我挣不开。”
柳安想象那个画面：小枣攥着小石头的手指，一口咬下去，小石头龇牙咧嘴地叫，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叫。他笑了。
他们坐着，看着水面。鱼漂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柳安提起竿，线上挂着一条小鱼，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了水里。小石头看着那条鱼游走。
“叔叔，你又不吃。”
“让它再长长。”
小石头想了想。“它长到多大了，你才吃？”
柳安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永远不吃。”
小石头不太懂，但没有再问。他们继续坐着，看着水面。
西红柿红了。红了一颗，红了两颗，红了十几颗。红彤彤的，挂在绿油油的秧子上，像一盏盏小灯笼。柳安每天早上摘一篮，红艳艳的，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高兴。他拿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酸酸甜甜。他蹲在菜地边，吃着西红柿，看着那些黄瓜、豆角、茄子，看着那些绿莹莹的叶子，看着那些红艳艳的果实，心里满满的。
他给小石头家送西红柿的时候，小枣正坐在炕上，手里抓着半个西红柿，糊得满脸都是，衣服上也是，炕上也是。她啃得很认真，小嘴一努一努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已经长出两颗小牙了，啃起西红柿来比之前有劲多了。看到柳安，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边的西红柿汁糊了一脸，红红的，像涂了胭脂。她也跟着“啊啊”地叫了两声，然后把手里那半个西红柿递给他，让他也吃。他接过来，那半个西红柿已经被她攥得稀烂，汁水从指缝里往下滴。他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还有她手上的奶味。
“谢谢小枣。”
小枣笑了，又伸手去够桌上的另一个西红柿。
小石头蹲在旁边看着妹妹，看她把西红柿糊得到处都是，有点嫌弃，又有点得意。“叔叔，她跟你一样，爱吃西红柿。”柳安笑了。“嗯，跟我一样。”
傍晚，柳安去河边。太阳快落山了，水面变成了金色。蝉还在叫，叫得比白天轻一些，像是在跟这一天告别。他靠着树干，看着那些水，一直流，一直流。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水声，蝉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他记忆里的夏天。每年都是这样，但每年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