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苗一天天长高。
柳安每天早上去菜地，蹲下来一棵一棵地看。黄瓜的叶子从两片变成四片，从四片变成六片，藤蔓开始伸出来了，细细的，卷卷的，像小手在空中抓。他帮着引蔓，把那些找不到架子的藤蔓轻轻绕上去，一圈一圈的，缠得紧紧的。西红柿的秆子也粗了，叶子多了，密密的，挤在一起，他帮着疏叶，把下面的老叶子摘掉，让阳光照进去。豆角的苗长得最快，几天就蹿了半人高，开始爬架了，细细的须子缠着竹竿，一圈一圈地往上爬，一刻不停。
他蹲在地头看着，看着那些藤蔓一天一个样。昨天才到架子半腰，今天到顶了。明天也许就会开出第一朵花。他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总会开的。年年如此。
小石头跑来的时候，柳安正在给黄瓜浇水。小石头蹲在旁边，也看着那些藤蔓。“叔叔，什么时候能吃到黄瓜？”柳安想了想。“快了。开了花，花谢了，瓜就出来了。”小石头点了点头，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问：“叔叔，番茄什么时候红？”“还早。番茄要等夏天。”“夏天什么时候来？”“快了。”
小石头不知道什么叫“快了”，但他知道等。
河边的柳絮已经飘完了。枝条上长出了细细的叶子，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摆着。柳安靠着树干坐着，把鱼竿支好，看着水面。鱼漂立着，一动不动的。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痒痒的。小石头在他旁边蹲着，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画来画去，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
“叔叔，我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这条河里鱼可多了。”
柳安看着水面。“嗯，现在也有。”
“可是钓不到。”
柳安笑了。“钓得到。要等。”
小石头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圈。
那天下午，柳安钓到了一条鱼。不大，但也不小，巴掌长。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看，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回了水里。小石头看着那条鱼游走，有点舍不得。“叔叔，你又不吃。”柳安看着那条鱼消失在水深处。“让它再长长。”小石头想了想。“那它长多大了，你才吃？”柳安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永远不吃。”小石头不太懂，但没有再问。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菜地里的黄瓜开花了，黄黄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下面。柳安拨开叶子看，一朵，两朵，三朵，数了好几遍，每朵都看了又看。花谢了以后，花蒂下面冒出一个绿色的小疙瘩，毛茸茸的，顶着将谢未谢的花瓣。那是小黄瓜。很小，只有小指尖那么大。
小石头趴在地头，盯着那个小疙瘩看了老半天，伸出手想摸，又缩回去了。“叔叔，它好小。”柳安笑了。“嗯，它还小。过几天就长大了。”
傍晚的时候，柳安去河边。路上遇到了张大娘。张大娘正站在门口浇花，看到他，喊住他。“小柳，你等等。”她进屋去，一会儿端着一个碗出来，碗里是两个煮好的鸡蛋。“给你，你林掌柜一个，你一个。”柳安接过碗，看着那两个白白的鸡蛋，还烫手。“大娘，您自己吃。”张大娘摇了摇头。“我吃过了。你们年轻人，多吃点。”柳安端着碗，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张大娘摆了摆手。“去吧去吧，鱼该等着了。”他端着碗走到河边，把那碗放在树下。钓完鱼，他端着碗回去，鸡蛋还热着。
回到闻香阁，林砚正在院子里收衣服。他把碗递过去，林砚看了看，拿了其中一个鸡蛋，在石阶上磕了磕，剥开，递给柳安。柳安接过来咬了一口，蛋白很嫩，蛋黄是金黄色的，噎人。
“林掌柜，张大娘给的。”
林砚剥开另一个，咬了一口。“嗯。”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吃着鸡蛋，谁也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鸡蛋，柳安把碗送回张大娘家。张大娘正在屋里做针线，看到他来，又要给他拿东西。他赶紧摆手。“大娘，不要了，吃过了。”张大娘放下针线，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问他最近好不好，林砚好不好，菜长得怎么样。他一一回答，说都好，菜也长得壮。张大娘点点头，看着他那张晒得黑红的脸。“小柳，你瘦了。”柳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吧。”张大娘不听，进屋又端出一碗红枣，塞给他。“拿着，补补。”柳安看着那碗红枣，红彤彤的，皱巴巴的，一颗一颗堆得冒尖。他端着碗，心里酸酸的，热热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