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出生后的第三天，柳安去送红鸡蛋。
这是永巷的规矩，谁家生了孩子，要给邻居送红鸡蛋，染红了壳的，一个一家。小石头娘身子虚，下不了床，小石头太小，不会送，这活就落在了柳安头上。他提着一篮子红鸡蛋，挨家挨户地敲。王大爷接了两个，用碗扣着，舍不得吃。“红枣啊？”他问。柳安笑了。“小枣。红枣的枣。”王大爷点点头。“好名字。”
张大娘接了两个，捧在手心看了又看，眼眶又红了。“这孩子，有福气。她娘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来了。”刘掌柜媳妇接了两个，当场就剥了一个，咬了一口。“小柳，替我给石头娘带个好。过几天我炖了鸡汤送去。”柳安一一应了。
送完了，篮子里还剩几个。他提回小石头家，放在灶台上。小石头正趴在炕沿上看妹妹，一只手托着腮，一动不动，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柳安走过去，也趴在炕沿上看。小枣睡着了，脸还是皱巴巴的，但比前几天好看了一些。皮肤没那么红了，白了一点，头发黑黑的，软软地贴在脑门上。两只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像两个小锤子。她的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像蜻蜓扇翅膀。
“叔叔，她什么时候能睁眼？”小石头小声问，怕吵醒妹妹。柳安想了想。“快了。再过几天。”小石头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手背。小枣的手指动了动，攥住了他的手指。小石头愣住了，不敢动，脸涨得通红。“叔叔，她抓我了。”柳安看着那两只小小的手握在一起，一只大的，一只小的，皮肤一黑一白，像两个不同季节的东西在同一个画面里出现了。“嗯，她认得你。”小石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天下午，柳安又去了河边。柿子树上最后几颗果子已经被鸟吃光了，枝头光秃秃的，叶子也落了大半，只剩几片黄的还在风里挂着，摇摇欲坠。他把鱼竿支好，靠在树干上，看着水面。鱼漂立着，一动不动。他也不急，就那么看着。想起小枣攥住小石头手指的样子，那只小小的手，那么小，那么软，连一根手指都握不住，但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丢了。人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不是都这样？什么都抓不住，但什么都想抓。他不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久远得像上辈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小石头跑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一条小被子，红花布的，和小枣襁褓上的一样。“叔叔，娘让你回去吃饭。今晚炖了鸡汤。”柳安站起身，收了鱼竿，跟在他后面往回走。
小石头走在前面，那条小被子拖在地上，沾了土，他也不在意。他走几步就回过头看一眼，等柳安走近了又跑。跑到家门口，他停下来，把被子叠了叠，叠得四四方方的，抱在怀里。“我帮妹妹晒的。娘说晒了太阳的被子，盖着暖和。”柳安看着他抱着那条小被子的样子，那只比自己小很多的、还有点脏的手，把被子抱得紧紧的。他想，小石头长大了。
鸡汤炖了一锅，黄澄澄的，漂着一层油。小石头娘坐在桌边，怀里抱着小枣，小枣醒着，眼睛还是没睁开，嘴一努一努的，到处找吃的。小石头娘把衣裳解开，给她喂奶。小枣含住了，使劲地吸，小嘴一动一动的，吸得满头大汗。小石头趴在桌边看着，看得入神，碗里的鸡汤都忘了喝。
柳安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想起很久以前，也许也有一个人这样抱着他，喂他，哄他。那个人是谁，他记不清了。也许是他娘，也许不是。他不知道。但此刻看着小枣，他觉得，不管那个人是谁，自己一定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攥着拳头，闭着眼睛，拼命地吸。人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小枣睡着了。小石头娘把她放在炕上，盖上那条晒过太阳的小被子。小枣睡得很香，嘴还在一努一努的，像是在梦里还在吃奶。小石头趴在炕沿上看着，看了一会儿也困了，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栽下去。他娘把他抱起来，放在炕里边，给他也盖了条被子。小石头翻了个身，蜷成一小团，和妹妹并排躺着，两个小小的身体，一大一小，都睡得香。
柳安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轻声告辞。
回到闻香阁，天已经黑透了。林砚正坐在桌前等他，饭菜摆好了，用碗扣着，还冒着热气。看到柳安进来，他把扣着的碗揭开，推到他面前。
“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小石头家吃饭了。”柳安坐下来，但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林掌柜，小枣睁眼了。”
林砚看着他。“今天睁的？”
“嗯。下午。她娘说刚睁的，还没完全睁开，眯着一条缝，看不太清。但过几天就好了。”他嚼着菜，“她长得好快。才几天，就变样了。”
林砚没有说话，看着他吃。
柳安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林掌柜，你说，小枣长大了，会像谁？”
林砚想了想。“像她娘。”
柳安点点头。“也对。她爹不在家，像她娘好。”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吃完了，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林掌柜，你说，我小时候，像谁？”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像你自己。”
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身，把碗筷收了，洗干净，放回碗柜里。回来的时候，林砚还坐在桌边，没有动。他走过去，在林砚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窗外很黑，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外面有永巷，有老槐树，有王大爷的家、张大娘的家、刘掌柜的家，有小石头家，有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有陈大爷的柿子树。那些地方，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那些地方，就是他的家。
“林掌柜。”
“嗯。”
“你小时候，像谁？”
林砚沉默了很久。“像我爹。”
柳安点点头，没有再问。他们就这样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屋檐下柿子串轻轻碰撞的细响，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