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是在一个雨天出来的。那天雨不大，细细的，软软的，打在院子里的枣树叶子上，沙沙地响。柳安坐在门槛上编筐，听到头顶的燕窝里有细微的叫声，唧唧的，和平时不一样。他抬起头，看到窝沿上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灰黑色的绒毛，尖尖的黄嘴，眼睛还没睁开。它张着嘴，唧唧地叫，等吃的。大燕子飞回来了，嘴里衔着一条小青虫，嘴对嘴地喂给它。小燕子一口吞下去，又叫起来，还要。
柳安放下手里的竹条，站起来，走到屋檐下仰着头看。窝里又探出一个小脑袋，也是灰黑色的绒毛，也是尖尖的黄嘴。两只小燕子挤在一起，张着嘴叫。
“林掌柜，小燕子出来了！”林砚从屋里出来，也仰着头看。“嗯。”柳安看着那两只小燕子，看着它们张着嘴等吃的，看着大燕子一趟一趟地飞出去又飞回来，嘴里衔着虫子，喂了这个喂那个。一刻不停，不知道累。
“林掌柜，它们一天要喂多少回？”
林砚想了想。“很多回。从早到晚，一直喂。”柳安看着大燕子飞走的背影，又看着窝里那两只张着嘴的小燕子。“那它们自己吃了吗？”林砚看了看他。“没有。先喂小的。”
柳安站了很久，看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雨还在下，细细的。他坐回门槛上，拿起竹条继续编筐。编了几圈，又抬起头看。小燕子还在叫，唧唧的，没完没了。他笑了。
那天下午他去河边，路过小石头家，看到小石头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他喊了一声“石头”，小石头抬起头，扔下泥巴跑过来。“叔叔！你去哪儿？”“河边。你去不去？”小石头点了点头，回头喊了一声“娘，我去河边了”，不等他娘答应，就拉着柳安跑了。
河边的那棵歪脖子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荡来荡去。柳安靠着树干坐下，把鱼竿支好，看着水面。小石头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水面。
“叔叔，你见过小燕子吗？”小石头忽然问。柳安愣了一下。“见过。今天刚出来的，两只，小小的，没睁眼。”小石头眼睛亮了。“在哪儿？”“在闻香阁的屋檐下。”
小石头蹲不住了，站起来。“叔叔，我去看看！”柳安笑了。“鱼不钓了？”“明天钓！”小石头跑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叔叔，你明天还来吗？”“来。”小石头又跑了。
柳安靠着树干，看着河面。鱼漂一动不动。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
几天后，小燕子睁眼了。黑亮亮的，像两颗小豆子，歪着头看着外面。大燕子飞回来的时候，它们张着嘴叫得更响了，唧唧的，恨不得把整个院子都叫翻。柳安每天蹲在屋檐下看它们，看它们一天天长大，绒毛退了，长出黑色的羽毛，翅膀硬了，开始扑棱。
有一天，一只小燕子从窝里飞出来，不太稳，歪歪斜斜的，在院子里绕了一圈，落在枣树上。又飞起来，又落在屋檐上。大燕子跟在它后面，唧唧地叫着，像是在教它。柳安蹲在院子里，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也不动。小石头也来了，蹲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叔叔，它飞了。”
“嗯，它飞了。”
另一只也飞出来了，也是歪歪斜斜的，落在枣树上，又飞起来。两只小燕子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唧唧地叫。大燕子跟在它们后面，有时候飞在前面，像是在带路。
柳安看着它们，想起自己刚来闻香阁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跌跌撞撞的。林掌柜教他认香料，教他磨粉，教他烤红薯，教他种菜，教他编筐，教他钓鱼。像大燕子教小燕子飞一样。
“叔叔，燕子会飞了。”小石头说。柳安点了点头。“嗯，会飞了。”
那天傍晚，柳安去河边。小燕子在他头顶飞来飞去，唧唧地叫，像是在跟他告别。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河面很平静，水是绿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鱼漂立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他靠着树干，看着那些水，一直流，一直流。想起陈大爷，想起小石头爷爷，想起那些走了就不会再回来的人。
风吹过来，凉凉的。他闭上眼睛。
“叔叔！”小石头跑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篓，竹篓里装着几条小蚯蚓，红红的，在土里钻来钻去。“叔叔，今天的蚯蚓可肥了！”他在柳安旁边蹲下来，帮柳安把鱼钩上的旧蚯蚓换下来，穿上新的，又把自己的钩也换了。鱼漂立在水面上，两个，一大一小，像大人带着孩子。
他们坐着，看着水面。太阳慢慢西斜，水面变成了金色。
“叔叔，燕子会飞了。”小石头忽然说。柳安看着他。“嗯。”“它们会飞到南方去吗？”“会。秋天就飞走了。”“那它们什么时候回来？”“春天。天暖了就回来。”
小石头低下头，看着水面。“那它们会记得这里吗？”“会的。它们年年都回来，年年都记得。”
小石头想了想。“那我也会记得。我年年都来河边，年年都记得叔叔。”
柳安看着他，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那天，他们没有钓到鱼。鱼漂动了几次，提起来都是空的。但他们不急，就那么坐着。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们的脸。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水面变成了深蓝色，鱼漂看不到了。他们收了竿，沿着河岸往回走。小石头走在前面，柳安走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小石头家门口，小石头转过身。“叔叔，明天还来吗？”“来。”小石头笑了，推开门跑进去了。
柳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闻香阁，天黑了。林砚正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到他，没有说话。柳安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林掌柜，今天小燕子会飞了。”林砚看着他。“嗯。”柳安笑了。“它们飞得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