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柳安起了个大早，把院子扫干净，把门口的雪铲了，又用湿布把门框擦了一遍。林砚在屋里揉面，准备包饺子。柳安跑进屋，“林掌柜，今天小年。”林砚头也没抬。“嗯。”柳安洗了手，也帮着包。两个人包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包了满满一盖帘。白白胖胖的饺子，一圈一圈的，像盛开的花。
“林掌柜，下午我去给王大爷、张大娘、刘掌柜家送饺子。”林砚点了点头。“嗯。”
柳安把饺子分装在小篮子里，用布盖好。先去的王大爷家。王大爷正在门口贴灶王爷像，够不着，踩着一个小板凳，颤颤巍巍的。柳安跑过去，扶着他从板凳上下来，接过他手里的灶王爷像，帮他贴好。王大爷退后两步看着，笑了。“正了。”柳安把饺子递过去。“王大爷，小年的饺子。”王大爷接过篮子，看着柳安，眼睛又有些红。“你这孩子……”
柳安摆了摆手，又去张大娘家。张大娘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看到他来，脸上露出笑。“小柳来了？”柳安把饺子递过去。“大娘，小年的饺子。”张大娘接过，掀开布看了看，眼眶又红了。“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想着大娘……”柳安挠了挠头。“您快煮上，趁热吃。”
又去刘掌柜家。刘掌柜媳妇正在院子里放鞭炮，拿着一根香，小心翼翼地凑近引线。柳安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香，帮她把鞭炮点着。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红纸屑飞了一地。刘掌柜媳妇捂着耳朵躲在他后面，炸完了，笑了。“小柳，还是你胆大。”柳安把饺子递过去。“婶儿，小年的饺子。”刘掌柜媳妇接过，打开看了看。“包得真好看！你包的？”柳安笑了。“和林掌柜一起包的。”
送完饺子，柳安站在巷口看着永巷。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红纸，有的贴着灶王爷像，有的贴着福字。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鞭炮，点一个扔一个，啪的一声，炸了，咯咯地笑。
柳安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闻香阁。
林砚已经把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桌。两个人坐下来，蘸着醋，吃着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鲜。柳安吃了十几个，又喝了一碗饺子汤，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掌柜，过年了。”林砚看着他。“嗯。过年了。”
除夕那天雪停了。柳安起了个大早，把院子又扫了一遍，门口的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刘掌柜过来串门，给了他一副对联，红纸金边的。“小柳，这个给你家林掌柜。”柳安接过，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字他不全认识，但他知道是好话。“谢谢刘掌柜。”跑回闻香阁把对联放在桌上。林砚正在切菜，看了一眼那副对联。“嗯，下午贴。”
下午柳安搬着梯子贴对联。把旧对联撕下来，用湿布把门框擦干净，再把新对联展开比了比位置。“林掌柜，歪了没有？”林砚退后几步仰着头看。“左边高了一点。”柳安把左边往下挪了挪。“现在呢？”“正了。”他用刷子蘸了浆糊刷在对联背面，小心翼翼地贴上去，用干布抹平。又从梯子上下来，站在林砚旁边仰着头看，红纸黑字金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鲜亮。“林掌柜，上面写的什么？”林砚看着那副对联。“春回大地，福满人间。”
年夜饭很丰盛。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还拌了两个凉菜，切了一盘卤牛肉，炸了一碟花生米，炖了一只鸡，鸡是刘掌柜媳妇给的。摆了满满一桌子，碗挨着碗，盘挨着盘。柳安看着那桌菜，笑了。“林掌柜，好多菜。”林砚端着两碗饺子汤过来。“过年嘛。”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远远近近的，从各个方向传来。柳安放下筷子跑到门口，永巷的夜空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金的，一朵一朵地绽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林砚正坐在桌边，灯光照在他脸上。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林掌柜，过年好。”
林砚看着他。“过年好。”
吃完饭，柳安把碗筷收拾了，又把灶台擦干净，把地扫了一遍。做完了，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永巷的夜色。鞭炮声渐渐稀了，烟花也少了，远远的还有几家在放着。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火药的味道，还有雪和泥土的气息。
林砚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靠着门框，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的，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林掌柜，明年我们还在一起过年。”林砚看着他。“好。”柳安笑了，靠在门框上慢慢闭上眼睛。
初一大早，柳安被鞭炮声吵醒。天还没亮，远远近近的噼啪声就响起来了，一阵接一阵。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衣服。新衣服是林砚给他买的，藏蓝色的棉袄，领口袖口滚了黑边，穿上很合身。他站在屋里转了转，低头看看自己，又摸摸袖子。
“林掌柜，好看吗？”
林砚正在灶台边热饺子，头也没抬。“嗯。”
柳安跑出门。永巷的青石板路上铺满了红红的鞭炮碎屑，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笑了。“新年好！”王大爷站在他家门口，穿着一身新衣裳，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柳安跑过去。“王大爷，新年好！”王大爷从碗里夹起一个饺子递给他。“尝尝，大年初一的饺子。”柳安接过来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好吃。”王大爷笑了，又夹了一个。
又跑到张大娘家。张大娘正在门口张望，看到他来，脸上露出笑。“小柳，新年好！来，吃点瓜子。”她抓了一把瓜子塞进柳安手里，又抓了一把花生。“大娘自己炒的，香。”柳安嗑了一颗，脆脆的，有点焦。“香。”
刘掌柜家的门已经开了，刘掌柜站在门口放鞭炮，他媳妇捂着耳朵躲在他后面。柳安跑过去，刘掌柜点着引线，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红纸屑飞了一地。“小柳，新年好！”刘掌柜媳妇从门后面探出头，“进来吃汤圆！”柳安跟着她走进去，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端上来，白白胖胖的，漂在红糖水里。他舀起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好吃。”刘掌柜媳妇笑了。“好吃就多吃点。”柳安吃了三个，放下碗，跑到河边。
河面的冰还是厚厚的，灰白色的。那棵歪脖子柳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小片红纸，不知是谁放鞭炮时飘上去的。陈大爷的鱼竿靠在树干上，竹竿被风吹得发白，柳安蹲下来把它扶正。从怀里拿出一个柿饼，放在树根旁边。“大爷，新年好。”
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那棵柿子树，停下来，从怀里又拿出一个柿饼放在树下。“大爷，新年好。”风吹过来，柿子树的枝丫轻轻晃了晃。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闻香阁，林砚正坐在门槛上等他。看到他回来，没有说话。柳安在他身边坐下，靠着门框。阳光照在永巷的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王大爷在摆菜摊，张大娘在门口浇花，刘掌柜在卸门板。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去年一样，和每一年一样。
“林掌柜，又是一年了。”
林砚看着他。“嗯，又是一年了。”
柳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