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去年晚。柿子晒完了，柿饼也吃完了，树叶落尽了，永巷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柳安每天早上去河边，还能看到河面结了一层薄冰，用石头砸一下，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白印子，但砸不穿。
陈大爷的鱼竿还靠在歪脖子柳树下，竹竿被风吹得发白，裂了几道口子，缠的麻绳也松了。柳安坐在树下，把鱼竿拿起来，一段一段地检查。裂的地方用新麻绳重新缠紧，涂上桐油，又用砂纸把竿身打磨了一遍。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像林砚教他的那样。
小石头裹得圆滚滚地跑来，棉袄太厚，胳膊都弯不了，跑起来像一只笨鸭子。他蹲在柳安旁边，看他磨鱼竿。
“叔叔，你在做什么？”
“修鱼竿。陈大爷的。”
小石头不知道陈大爷是谁，但他不问。他蹲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叔叔，我爷爷不编筐了。”
柳安的手顿了一下。
“他手抖，拿不住竹条了。”
柳安低下头，继续磨。竹屑纷纷落下，落在他膝上，落在雪地上。
那天下午，柳安去看老人。老人没坐在门口，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脸朝着窗户，看着外面。窗户上糊着纸，看不到什么，但他就是那样看着，一动不动。柳安在炕边坐下来，老人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来了？”
“嗯。”
柳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柿饼，今年最后的两个。“大爷，给您带了这个。”
老人看着那两个柿饼，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甜。”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柳安把另一个柿饼放在炕边。
“大爷，您还编筐吗？”
老人摇了摇头。“编不动了。手不听话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看着，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皱皱的，布满了老人斑。手指弯着，伸不直。
“编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柳安看着那双手，想起那些编得密密实实的筐，想起那根打磨光滑的鱼竿，想起那块刻着鱼的木头。都是这双手做的，以后做不了了。
“大爷，您教我的那些，我还记着。明年我还编。”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没有说完的那句话，不用再说下去了。
从老人家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柳安走在河岸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得脸疼。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树皮很糙，硌着背，他没有动。他想着老人编了一辈子筐，现在编不动了。想着他还能编，还能动。
“大爷，我会替你编下去的。”
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闻香阁，天黑了。林砚正坐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是黄黄的暖暖的。
柳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回来了？”
“嗯。”
永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远远近近的，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柳安靠着门框，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林掌柜，小石头爷爷编不动了。”
林砚没有说话。
“他编了一辈子，现在手抖，拿不住竹条了。”
林砚把灯笼放在旁边，看着永巷深处的黑暗。“人都会老。”
柳安想了想。“林掌柜，你会老。我也会老。小石头也会老。但有些东西不会老。编筐不会老。钓鱼不会老。做包子不会老。”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柳安笑了，站起身。“林掌柜，我饿了。”
林砚也站起身。“进去吃饭。”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柳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喝得很慢。
“林掌柜，明天我去看小石头爷爷。他还想吃柿饼，明年多做点。”
“好。”
那年冬天特别冷。永巷的槐树挂满了冰凌，亮晶晶的。柳安戴着手套，戴着手套不好编筐，他摘下来，编一会儿，手冻红了，再戴上焐一会儿。
小石头有时候来，裹得像个球，蹲在旁边看他编。他学得很快，已经会编底了。编得歪歪扭扭的，但柳安觉得很好看。
“叔叔，我编得不好。”
柳安摇了摇头。“比我第一个好多了。”
小石头不相信。“真的？”“真的。”柳安从屋里拿出他编的第一个筐底，巴掌大，歪歪扭扭，像个窝窝头。
小石头看着那个筐底，愣住了。“叔叔，你以前也编成这样？”柳安笑了。“嗯。”
小石头看了看那个筐底，又看了看自己编的，忽然觉得自己编的也没那么差了。他低下头，继续编。
快过年了，小石头他爹从外地回来了。柳安在河边远远看过一次，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穿着深色衣裳，提着一个大包，走进小石头家的院子。
小石头跑出来，扑到他爹怀里。他爹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柳安站在河边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他想起陈大爷的儿子。也回来了，回来晚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小石头扑进他爹怀里的样子，想着陈大爷坐在河边等儿子的样子。
“林掌柜，”他隔着帘子喊，“嗯。”“过年了。”“嗯。”“过年好。”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过年好。”
柳安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小石头他爹回来了，陈大爷的儿子也回来了。他们都在那棵柿子树下，围着老人，笑着，说着话。他也站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