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永巷的傍晚开始凉下来了。日头不再那么毒，风里带着一丝干爽的秋意，老槐树的叶子在夕照中泛着金边，一片一片的，安静地绿着。
柳安从河边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沙，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芦苇杆。芦苇杆顶上的穗子已经白了，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走在永巷的青石板路上，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
王大爷正在收摊，看到他那副样子，笑了。“小柳，又去河边了？”柳安举了举手里的芦苇杆。“嗯，今天的芦苇好，摘了一根。”王大爷看着那根芦苇杆，摇了摇头。“这孩子，什么都当宝贝。”柳安也不在意，笑着走了过去。
张大娘正在门口浇花，看到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小柳，你腿上有泥，回去洗洗。”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果然有一道泥印子。“知道了大娘。”他加快脚步，走回闻香阁。
林砚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看到他回来，也没有起身，只是把西瓜往旁边挪了挪。柳安在他身边坐下，把那根芦苇杆靠在墙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小把红红的小果子。
“林掌柜，你看，我在河边摘的。能吃吗？”林砚看了看那些小果子，捏起一颗，在指尖转了转。“能。甜。”他放了一颗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柳安也放了一颗进嘴里，一咬，汁水在舌尖炸开，酸酸甜甜的。“好吃！”他把布袋放在两人中间，你一颗我一颗地吃着。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紫灰。永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柳安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些灯，忽然说：“林掌柜，今天在河边，看到一个人。”
林砚挖西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老人。坐在河边钓鱼，钓了一下午，一条都没钓到。”柳安想着那个画面，嘴角带着笑。“我问他，钓不到怎么办？他说，钓不到就钓不到，坐在这儿看看水也好。”
他转过头，看着林砚。“林掌柜，你说，他是不是傻？坐一下午，一条鱼都没有。”林砚把西瓜皮放在一边，擦了擦手。“他不傻。他不是为了鱼去的。”柳安想了想。“那是为了什么？”“为了坐一会儿。看看水，吹吹风，什么都不想。”
柳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的暮色。“那我也傻。我每天去河边，也不是为了捡石头。”林砚看着他。“为了什么？”柳安想了想。“为了看看水。看看它还在不在，流得快不快，今天是什么颜色。”他笑了。“它每天都在，每天都不一样。”
西瓜吃完了，小果子也吃完了。柳安把芦苇杆拿起来，在手里转着玩。芦苇穗子在风里摇来摇去，毛茸茸的，蹭过他的脸，痒痒的。“林掌柜，明天我带你去河边吧。给你看那棵歪脖子柳树，那棵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荡来荡去，好看极了。”
林砚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好。”
柳安笑了。他把芦苇杆靠在墙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我去做饭。”他走进后堂，淘米，生火，煮粥。灶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林砚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粥煮好了，柳安盛了两碗，端到桌上。一碟咸菜，一小碟卤牛肉，两碗粥，和每一天一样。
柳安坐下来，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好吃。”他嚼着嚼着，忽然说：“林掌柜，今天那个钓鱼的老人，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林砚抬起头。“什么话？”“他说，‘年轻人，你明天还来吗？’我说来。他说，‘那我也来。’”
柳安看着林砚，眼睛亮亮的。“林掌柜，你说，他明天真的会来吗？”林砚沉默了一息。“会。”柳安笑了。“那我明天也去。去看他有没有钓到鱼。”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又坐在河边。那个老人在旁边钓鱼，钓了一下午，还是没钓到。他问老人：“今天有鱼吗？”老人摇了摇头。“没有。”他说：“那您明天还来吗？”老人笑了。“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柳安看着那些水，看着它们一直流，一直流，流向看不见的远方。他笑了。明天，还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