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真的清了。柳安蹲在岸边，看着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露出来。先是大的，圆滚滚的，被水冲得光滑发亮；然后是小的，碎碎的，嵌在沙子里。水还是有点浑，但能看见底了。有几条小鱼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在石头缝里游来游去，影子映在沙地上，一晃一晃的。
他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石头是扁的，边缘圆圆的，被水磨得很光滑。他凑到眼前看了看，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但他还是把它揣进了怀里。
沿着河岸走，每走几步就捡一块。大的，小的，圆的，扁的，白的，黑的，带花纹的。揣不下了，就用衣服兜着，兜成一个大包，沉甸甸的。
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那儿，他停下来，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摆在树根旁边，排成一排。然后蹲在那儿，看着它们。
“你在这儿等我。”他对那些石头说，“明天再来。”
太阳升到头顶，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又看了一眼那些石头，才转身往回走。
走进永巷的时候，远远看见闻香阁的门开着，林砚站在门口，正在和刘掌柜说话。刘掌柜走了，林砚还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过来的方向。
柳安走到他面前。
“回来了？”
“嗯。”
林砚看着他空空的双手，没有说话。
柳安笑了：“今天没带东西回来。石头都放在河边了，明天再去拿。”
林砚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门。柳安走进屋，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林掌柜，”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明天我带你去河边吧。给你看那些石头。”
林砚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好。”
柳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明天要带林掌柜去看那些石头。大的，小的，圆的，扁的，白的，黑的，带花纹的。他要把最好看的那个挑出来，送给林掌柜。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林砚正在后堂洗漱，他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林掌柜，好了吗？”
林砚看了他一眼。“还没吃饭。”
“吃完饭去？”
“嗯。”
柳安跑回前堂，在桌边坐好，等着。粥端上来了，他呼噜呼噜地喝，烫得直吸气也不停。林砚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说话。
喝完粥，柳安站起身。“走吧。”
林砚放下碗，跟着他走出门。
早上的永巷很安静。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王大爷正在摆菜摊，看到他们，笑了：“爷俩去哪儿啊？”
柳安回头喊：“去河边！看石头！”
王大爷笑着摇了摇头。
走出巷口，拐上往南的路。柳安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林砚没跟上。林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跟在他后面，不近不远。
“林掌柜，快到了。”
他跑起来，跑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蹲下来，看着那些石头。还在。一块都没少。
他回过头，林砚正走过来。
“你看！”他指着那些石头，“这个最大，是我第一天捡的。这个带花纹的，是昨天捡的。这个最圆，在水里泡了好久，滑滑的。”
他一块一块地介绍，林砚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石头，听他说。说完了，他从那一排里挑出那块带花纹的，递给林砚。
“这个给你。”
林砚接过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石头不大，刚好握满掌心，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水的波纹。
“好看。”他说。
柳安笑了。他又从那一排里挑出一块最圆的，攥在手心里。“这个我留着。”他站起来，走到岸边，看着河水。水清了，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林掌柜，你知道吗，水退了，石头就露出来了。等下次涨水，它们又会被淹掉。但水退了，它们又会在。”
林砚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河水。
“就跟人一样。”柳安说，“走了，又回来。只要还在，就还会回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凉凉的。柳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林掌柜，今天天气真好。”
“嗯。”
柳安笑了。“明天还来。”
他在岸边坐下来，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水凉凉的，漫过脚踝，又退下去，再漫上来。
“林掌柜，你也来。”
林砚在他旁边坐下，也把鞋脱了。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脚伸在水里，看着河水慢慢流。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柳安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光在水面上跳。
“林掌柜，你说，这水要流多久，才能流到海里去？”
林砚想了想。“很久。要过很多山，很多村子，很多桥。”
“那它累不累？”
林砚沉默了一息。“不累。它一直在流，就不会累。”
柳安点了点头。“那我也不累。一直走，就不会累。”
他靠在柳树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慢地移动着。他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都有些酸了，才闭上眼睛。
“林掌柜。”
“嗯。”
“我好像知道家在哪儿了。”
林砚没有说话。柳安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坐着，脚伸在水里，靠着柳树，听着河水哗啦哗啦地流。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痒痒的，他也没有动。
太阳慢慢移动，影子慢慢变短。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靠在林砚肩上，身上盖着林砚的外衣。
他坐直了，把外衣递过去。“林掌柜，我睡着了。”
林砚接过外衣，穿上。
柳安看着河水。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一直流，一直流。
“该回去了。”他说。
他站起身，把鞋穿上，又蹲下来，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兜在衣服里。
“带回去？”林砚问。
柳安点了点头。“带回去。放在院子里，放在枣树下。这样它们就一直在那儿了。”
他兜着那些石头，往回走。走到闻香阁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到后院，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摆在枣树下，排成一排。然后蹲在那儿，看着它们。
“你们在这儿，我就能天天看到你们了。”
他笑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屋里。林砚正在摆饭，桌上还是两碗粥，一碟咸菜，一小碟卤牛肉。柳安坐下来，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林掌柜，明天我还去河边。”
林砚看着他。“好。”
“后天也去。”
“好。”
“每天都去。”
林砚没有说话。柳安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完了，把碗放下。
“林掌柜，你说，那条河，真的能流到海里去吗？”
“能。”
柳安笑了。“那我总有一天，能走到海边。”
他看着林砚，眼睛亮亮的。“你跟我一起去吗？”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去。”
柳安笑得更开心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河边，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他沿着河岸走，走了很久，走到天边出现一条蓝蓝的线。是海。他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听着那“让人觉得人很小”的声音。
他转过头，身边站着一个人。林掌柜。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浪，一直看，一直看，看到天都黑了，看到星星出来了。海还是那样涌着，浪还是那样响着，永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