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开得快，落得也快。
不过十来天工夫，满树繁花就谢了大半。永巷的青石板路上，落了厚厚一层碎白，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将散未散的甜香。
柳安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扫门口的槐花。
一开始他是扫成一堆，用簸箕撮了倒掉。后来林砚告诉他，槐花晒干了能泡茶，能入药，还能做枕头芯子。他就改成把干净的花瓣挑出来，铺在竹匾里，放在后院太阳底下晒。
于是后院就多了几个竹匾，里面铺着白花花的花瓣，一天翻几次，晒得满院子都是甜香。
刘掌柜来串门的时候看见了，笑着说：“小林，你家这学徒，可真会过日子。”
林砚看了柳安一眼。
柳安正蹲在竹匾边翻花瓣，听到刘掌柜的话，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刘掌柜，您要不要？晒好了给您装一包，泡茶喝。”
刘掌柜笑着摆手：“不用不用，我家那口子嫌槐花茶太甜，不爱喝。”
柳安也不失望，继续低头翻他的花瓣。
刘掌柜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摇了摇头，对林砚说：“这孩子，可真稀罕。”
林砚没说话。
但他看着柳安的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
槐花晒到第三天，柳安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蹲在竹匾前，捏着一撮已经半干的花瓣，眉头皱得紧紧的。
林砚从屋里出来，看到他那副样子，走过去。
“怎么了？”
柳安抬起头，把花瓣递给他看。
“林掌柜，这个花瓣，颜色变了。”
林砚接过来看了看。确实，刚摘下来时是雪白的，现在变成了浅浅的黄褐色。
“晒干了都这样。”他说。
柳安却不放心。
“那味道呢？会不会也变了？”
林砚把花瓣凑到鼻前闻了闻。
“味道淡了，但还在。”
柳安接过花瓣，自己也闻了闻，然后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把那撮花瓣小心地放回竹匾，继续翻。
林砚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你这么在意这个做什么？”
柳安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想留着。”
他的手继续翻着那些花瓣，动作轻轻的，怕弄坏了似的。
“槐花开的时候，我来了。我想留着它，等我以后……以后不在了，还能想起来。”
林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
柳安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不是傻话。桑姑说，人都会死的。我不一样，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他低下头，继续翻花瓣。
“所以我想多留一点东西。槐花，面人，小石头……都是。”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柳安蹲在竹匾前的背影，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渐渐变干的花瓣。
风吹过，带来满院子的甜香。
——
那天晚上，柳安把晒好的槐花装进一个小布袋里，扎紧口子，放在床头那个木匣旁边。
林砚看见了，没说什么。
临睡前，柳安忽然问他：
“林掌柜，你以前也晒过槐花吗？”
林砚躺在他的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晒过。”
“给谁用？”
林砚沉默了一息。
“给我爹。他爱喝槐花茶。”
柳安“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那后来呢？后来还晒吗？”
林砚没有回答。
柳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就安静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淡淡的光。
林砚躺在黑暗里，想着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父亲还在。每年槐花开的时候，父亲会带着他去打槐花，然后一起晒，一起泡茶喝。父亲说，槐花茶甜，喝了能让人心情好。
后来父亲不在了。
后来的很多年，他再也没晒过槐花。
直到今年。
直到柳安来了。
——
第二天早上，柳安发现院子里又多了两个竹匾。
林砚站在匾边，正在把新摘的槐花铺进去。
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跑过去，蹲在林砚旁边，也开始帮忙铺花瓣。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些雪白的花瓣上，照得满院子都是亮堂堂的。
林砚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铺着。
但柳安知道，那些花，是给他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