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枯木堂出来，林砚没有立刻离开焚香镇。
他在镇口找到了那个卖山货的老王头——一个干瘦得像根枯柴的老汉，蹲在路边一堆山货后面打盹。摊子上摆着些干蘑菇、野果、兽皮，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干枯根茎。
林砚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些东西。
“要解毒草。”他说。
老王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落在林砚脸上，又落在他肩上的包袱和苍白的脸色上。
“进迷魂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冷漠。
林砚没有否认。
老王头从身后一个破旧的麻袋里，掏出几把干枯的、叶片细长、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草，用一张粗糙的草纸胡乱包了，扔到林砚面前。
“十两。”
林砚没有还价。他掏出银子放在摊子上，将那包草收入怀中。
“还有别的需要注意的吗？”他问。
老王头看了他一眼，干瘪的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
“注意？进了那片林子，注意什么都没用。”他收起银子，重新闭上眼，“能活着出来的，十个里没有一个。你自己掂量。”
林砚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朝镇后的方向走去。
——
焚香镇不大，穿过几条破旧的巷子，就看到了镇后那条通往山里的路。
说是路，其实只是人踩出来的痕迹，弯弯曲曲地消失在密林深处。此时已是黄昏，日头偏西，将那片连绵的山林染上一层血红的余晖。
林砚没有犹豫，迈步走上那条路。
越往里走，天色越暗。参天的大树遮住了绝大部分光线，只剩下偶尔从枝叶缝隙间漏下的斑驳光影。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藤蔓缠绕，枯叶堆积，有些地方一脚踩下去，腐叶能没过脚踝。
林砚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的一切——风吹过树梢的声响，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鸣，偶尔从灌木丛中窜过的野物。他的嗅觉时灵时不灵，此刻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更是难以捕捉到什么有用的气息。
但他没有停。
三块叠在一起的大石头——桑姑说的第一个标记。
他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终于在山路拐弯处看到了那三块石头。它们堆叠得有些诡异，像是人为的，又像是天然形成的。石头表面长满了青苔，显然已经在这里很多年了。
往左拐。
林砚按照桑姑的指引，离开了那条勉强能称为“路”的痕迹，钻进了一片更加茂密的灌木丛。
荆棘划过衣衫，在他脸上、手上留下细小的血痕。他没有在意，只是用手臂护着脸，一步步朝前走。
翻过两座山梁。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摸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根备用的火把。跳动的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地方，更远处依旧是无边的黑暗。
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他的右臂开始酸痛，伤口处传来隐隐的刺痛，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
翻过第二座山梁时，天已经快亮了。
林砚站在山梁上，借着晨曦微弱的光，终于看到了桑姑说的那片林子。
它就在山脚下一片凹陷的谷地里。
和其他山林不同，那片林子上空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即使此刻晨光渐亮，那雾气也没有散去的迹象。林子里的树长得格外高大，树冠几乎连成一片，将下方的地面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而在林子入口处，一棵巨大的枯死古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树干已经干裂，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系在它最高处的一根枯枝上，在山风中无力地飘荡。
迷魂林。
到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包解毒草，取出几根塞进嘴里嚼烂。苦涩的汁液瞬间充满了口腔，带着一股呛人的辛辣，刺激得他几乎要呕出来。他强忍着咽了下去，又将剩下的草揣好，然后举着火把，朝那棵枯树走去。
踏入林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地方为什么叫“迷魂林”了。
雾气比他想象的还要浓。能见度不足三丈，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圈地方，更远处全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潮湿的、带着丝丝甜腥的气味——是瘴气。
他嚼下的解毒草在起作用，苦涩的气息从胃里往上涌，中和了部分甜腥的不适感，但脑袋还是开始有些发晕。
林砚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林子里的树长得奇形怪状。有些树干扭曲，像挣扎的人形；有些树枝互相缠绕，如同死死抓在一起的手。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不知藏着什么。偶尔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移动。
林砚每走一段，就用短刀在路过的树干上刻下一个记号。这林子太容易迷路了，必须留下标记。
走了不知多久，他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雾气里，隐约有什么东西。
他握紧短刀，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地靠近。
雾气渐渐散开，露出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是一具尸体。
不，不止一具。
是一片尸骸。
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林间空地上，有的已经化为白骨，有的还残留着腐烂的皮肉。他们的死状各不相同，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肢体残缺；有的则完整地蜷缩着，仿佛只是睡着了。从他们破烂的衣衫和散落的物品来看，有的是山民，有的是江湖人，还有一个穿着明显异于中土的服装，像是从南边来的。
林砚蹲下身，查看其中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那人的脸已经扭曲变形，大张着嘴，眼珠凸出，死前似乎经历了极其恐怖的事。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手脚也完好，只是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毒发？还是被吓死的？
林砚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尸骸。
他注意到了其中一个细节——所有的尸体，都没有任何争斗的痕迹。他们像是同时遭遇了什么，然后同时倒下，再也没能起来。
是什么东西，能让七八个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全部毙命？
林砚握紧短刀，警惕地环顾四周。雾气依旧浓重，看不见任何异常。但他能感觉到，这片林子里的“气息”，和外面完全不同。
不是瘴气。
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与他怀中那截木芯隐隐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空洞感。
就像葬星谷深处，那深渊的气息。
只是弱得多，淡得多，几乎要消散殆尽。
但确实存在。
引魂宗。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
桑姑说，迷魂林里有引魂宗留下的东西。卫三娘一直在这一带出没，就是在找那个东西。
林砚站起身，绕过那片尸骸，继续往前走。
——
越往林子深处走，那股空洞的气息就越明显。瘴气也越浓，解毒草的效果开始减弱，脑袋越来越晕，眼前甚至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幻影——那些扭曲的树干，在雾气中看起来像是张牙舞爪的人形；那些缠绕的藤蔓，像是无数条挣扎的手臂。
林砚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他从怀中掏出那截尚存温热的木芯，握在掌心。
木芯的温度似乎比之前高了一点点。
它在回应什么？
林砚握紧木芯，凭借那若有若无的温热感，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这个方向对不对，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不知走了多久，当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眼前的雾气骤然散去。
他站在一片开阔的空地前。
空地中央，是一座已经坍塌了大半的石殿。石殿用巨大的青石砌成，虽然破败，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规模。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雕刻的纹路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林砚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些纹路的风格——
和葬星谷石门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引魂宗。
就是这里。
林砚迈步走进石殿。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断裂的石柱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石像、瓦片，还有……一些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他蹲下身，从一堆碎瓦中捡起一块布料。
那是灰褐色的粗布，和普通山民穿的衣服没什么两样。但布料的边缘整齐，是被人用利器割下来的，不是自然磨损。而且……
林砚将布料凑近鼻端。
他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那是一种混了药草、尘土、汗渍，还有……某种极其特殊的、仿佛常年与某些诡异香料打交道而浸染的、类似古墓封土般的阴冷土腥气。
这气息，他在那个河滩窝棚的夜晚，曾经闻到过。
在香道婆子身上。
她还在这里！
林砚猛地站起，目光扫过石殿的每一个角落。
殿内没有人的踪迹。但殿后似乎还有空间。
他穿过一道坍塌了一半的拱门，来到石殿的后院。
后院更小，只有一间低矮的石屋。石屋的门已经腐朽，只剩下半扇，歪斜地挂着。
林砚握紧短刀，一步一步靠近那扇门。
他站在门外，侧耳倾听。
没有动静。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破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石室。
石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石桌，一盏熄灭的油灯，一个破烂的蒲团。
还有，石桌上放着一封信。
林砚走近石桌，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没有封死。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而凌厉：
“你来了。可惜来晚了。想知道真相，来焚香镇‘醉仙居’，我等你。——卫三娘。”
林砚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发白。
她知道自己会来。
她一直在等。
她故意留下这些痕迹，引他来。
为什么？
林砚将信纸揉成一团，又展开，收进怀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石室，转身离开。
——
出林子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一些。
也许是找到了目标，也许是解毒草已经彻底失效，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只知道当眼前终于出现那棵枯死的古树，看到那根在风中飘荡的红布条时，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瘴气的毒还在体内，头昏眼花，口干舌燥。他强撑着走到林外一块大石旁，坐下，掏出剩下的解毒草，又嚼了一把。
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流下，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他趴在石头上，干呕了许久，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头晕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渐渐昏暗的天空。
醉仙居。
焚香镇里的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会找到。
——
回到焚香镇时，已经是第二天黄昏。
林砚没有立刻去找醉仙居。他先找到镇里唯一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房，让伙计烧了一大桶热水。
他把自己泡在热水里，泡了很久，泡到水都凉了。
身上的伤痕一道道，有旧的有新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麻木地看着那些伤，仿佛看的是别人的身体。
洗完之后，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让伙计送了些吃的上来。
饭菜简单粗糙，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
因为接下来，不知道还要面对什么。
吃完饭，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闭上眼。
他应该休息。他需要休息。
但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涌了上来——老邱的残骸，鲁大成最后的话，柳晏紧闭的眼睛，还有石桌上那封等着他的信。
你来了。可惜来晚了。
来晚了。
来晚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卫三娘已经拿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意味着她要见他，但又不在这里见？
意味着……这从头到尾，都是她设的一个局？
林砚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无所谓。
就算是局，他也要去。
他欠老邱的，欠鲁大成的，欠柳晏的。
他必须去。
——
第二日一早，林砚离开客栈，在镇子里打听醉仙居的位置。
出乎意料的是，醉仙居在焚香镇几乎无人不知——那是镇里最大的一间酒楼，据说也是各路人物聚集的地方。三教九流，南来北往，什么人都有。
醉仙居在镇子最热闹的地段，三层高的楼阁，门前车马不绝。和周围那些破旧的房屋比起来，它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建筑。
林砚站在门前，看着那块描金的招牌。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大堂里人声鼎沸，喝酒的、划拳的、谈生意的，什么人都有。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几位？楼上雅间请——”
“我找人。”林砚打断他。
伙计愣了一下：“找谁？”
“卫三娘。”
伙计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压低声音道：“您就是林掌柜吧？楼上请，三楼天字号雅间，有人等您很久了。”
林砚没有再说话。他跟着伙计上楼，穿过二楼嘈杂的走廊，来到三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前。
伙计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砚走了进去。
雅间不大，陈设雅致。窗边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桌边坐着一个人。
穿着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用木簪挽着，面容苍老，布满皱纹。
正是那个在河滩窝棚里救了他、给了他蔽息散、告诉了他引魂宗秘密的——香道婆子。
卫三娘。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林砚。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依旧干瘪，依旧带着嘲讽，但这一次，嘲讽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如旧，“坐吧。”
林砚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死死盯着她。
“老邱。”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你杀的？”
卫三娘没有否认。
“鲁大成。也是你杀的？”
她依旧没有否认。
林砚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卫三娘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动，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警惕的神色。她只是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年轻人，”她说，“坐下，听老婆子说完。听完之后，你要是还想杀我，老婆子这把老骨头，随你处置。”
林砚没有动。
卫三娘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老邱，”她说，“是我杀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我杀他，是因为他求我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