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佛堂到柳老爷书房的路上，夜色如墨，灯笼的光晕在急促的脚步下摇晃，将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仿佛潜行的鬼魅。空气中残留的幽冷怨香与新鲜血气似乎粘在衣袍上，挥之不去，更添几分阴森。守卫们如临大敌，刀剑出鞘的细微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柳老爷的书房位于内院深处，独立成院，平日里守卫最为森严。此刻，院门处已增派了双倍人手，灯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紧张的面孔。柳知晏和林砚匆匆赶到时，正遇上被惊动、勉强支撑着赶来的柳老爷。
“晏儿，林先生，佛堂那边又……”柳老爷声音沙哑，脸色苍白，显然已听护卫简要禀报了佛堂异状。
“父亲放心，已加派人手封锁佛堂，正在详查。”柳知晏扶住父亲，语气沉稳，试图传递一丝安定，“现下需立刻查看母亲那面手镜。佛堂血字有‘镜’，恐非无的放矢。”
柳老爷点点头，眼中惊惧与痛楚交织：“镜子……在你母亲生前常放的那个紫檀嵌螺钿匣子里，就在书房内室多宝阁顶层，自她走后，从未动过。”他亲自引路，穿过外间书房，推开内室的门。
内室比外间更为私密，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安神香，但此刻无人能感到安宁。多宝阁靠墙而立，上面摆放着不少古玩珍品。柳老爷指着最高一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果然有一个约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工艺精巧，表面镶嵌着细密的螺钿，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柳知晏示意护卫稍退，自己亲自搭了凳子，小心翼翼地将木匣取下。匣子入手颇沉，表面落了一层薄灰。他轻轻吹去浮尘，手指抚过匣盖边缘，并未发现强行开启的痕迹。匣子上有一把小巧的铜锁，锁孔也未见破坏。
“钥匙呢？”柳知晏问。
柳老爷从怀中取出一串贴身收藏的钥匙，挑出其中最小的一把，递过去，手微微颤抖。
铜锁“咔哒”一声打开。柳知晏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匣盖。
匣内铺着柔软的深紫色丝绸，衬着一面圆形手镜。镜柄是象牙雕花，已然泛黄。镜面并非寻常铜镜，而是较为罕见的、来自海外的水银玻璃镜，虽然因年代久远，水银层有些许氧化剥落，形成斑驳的暗影，但依旧比铜镜清晰得多，映出凑近查看的柳知晏和林砚略带凝重的面容。
乍看之下，镜子并无异样。没有血迹，没有字迹，也没有附着什么奇怪的香粉或药物。
林砚却立刻皱起了眉头。在匣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首先是紫檀木和旧丝绸的沉厚气味，接着是象牙经年累月特有的微膻，还有水银氧化产生的、极其微弱的金属腥气。但在这所有正常的气味之下，他捕捉到了更多！
一股极其、极其淡薄的甜腻腐花香！与“魂牵”同源，但淡到如同风中的游丝，若非他此刻全神贯注，几乎无法从背景杂气中剥离出来。这气息似乎并非均匀附着于镜子或匣子表面，而是……更集中地存在于镜子背面与衬垫丝绸接触的缝隙，以及镜柄与镜面连接的金属包边处！
此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沉郁晦暗的气味，与佛堂那幽冷怨香有微妙相似，但又有所不同，更偏向于一种禁锢与封存的意味。
“镜子有问题。”林砚低声道，指向镜背，“这里有极淡的邪香残留，还有另一种……像是用来‘封住’什么东西的香。需要仔细检查镜背和镜柄。”
柳知晏闻言，立刻戴上随身携带的、轻薄如蝉翼的鲛绡手套（显然他对此类探查颇有准备），小心翼翼地将镜子从匣中取出，翻转过来。
镜背是素面象牙，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乍看并无特别。但林砚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镜背，细细分辨。那甜腻腐花香和沉郁晦暗的封存香气，在这里确实更明显一点，尤其集中在几处雕刻纹理的凹陷处，以及镜背中心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莲花心位置。
“这里，”林砚指着那莲花心，“气息最集中。可能……有夹层，或者被涂覆过什么东西，后来大部分被擦除了，但气味渗入了象牙纹理。”
柳知晏眼神一凝，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银质放大镜（再次显示他的准备周全），对着那莲花心仔细查看。在放大镜下，那原本看似光滑的莲心位置，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与周围象牙纹理走向略不一致的摩擦痕迹，像是被人用极细的工具反复刮擦过。
“确实被动过手脚。”柳知晏沉声道，“有人曾试图打开或处理这里。”他尝试用戴着手套的指尖，用极其轻柔的力道按压、试探那莲心位置。起初并无反应，当他变换角度，模仿某种旋拧的动作时，只听极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咔”一声。
那莲花心所在的、约莫铜钱大小的一小块圆形象牙，竟然微微向内凹陷，然后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旋开了！露出下面一个浅薄的、同样圆形的暗格！
暗格极浅，里面空空如也，只在底部留下一层薄薄的、颜色深褐近黑的细微粉末，以及一股陡然清晰起来的、混合了甜腻腐花香、沉郁封存香、还有一丝……陈旧泪渍盐腥的复杂气息！
粉末几乎已经干结，量很少，像是某种香药混合物使用后残留的渣滓。
“空的……”柳老爷颤声道，“里面原来有什么？被谁拿走了？”
柳知晏用银质小勺，极其小心地将那点粉末刮取少许，放在一块干净的白绢上。他先自己观察，又递给林砚。
林砚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揉开，凑近鼻端，全神贯注地解析。
甜腻腐花香（魂牵成分）、沉郁封存香（某种特殊檀香或树脂变种）、陈旧泪盐腥……还有！他瞳孔微缩——在这极其复杂的混合气味最底层，他再次捕捉到了那缕熟悉的、“雪魄”的清冽孤寒！虽然同样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这次的“雪魄”气息，与他身上的、与佛堂灰烬中残留的都不同，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悲伤与眷恋，仿佛浸透了某人经年累月的思念与泪水。
“里面有‘魂牵’的成分，有封存用的特殊香料，还有……我母亲调制的‘雪魄’残韵，但这‘雪魄’……充满了悲伤的情感。”林砚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暗格里，原来可能存放着某种用‘雪魄’和‘魂牵’为基础，混合了其他东西制成的……香丸？或者香膏？而且被某种特殊香料封存着。但现在不见了。”
柳知晏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母亲的信中说，‘魂牵’非仅古方，有人欲以香控魂，窥探秘密……这镜子里的暗格，藏着的或许就是他们当年试图用来‘控魂’或‘窥秘’的关键香药？母亲可能察觉了，或者被迫使用了？又或者，是她悄悄藏起了部分证物？后来被吴玄尘一伙发现取走？还是……最近才被人取走？”
他猛地看向柳老爷：“父亲，这镜子，母亲去世后，除了收匣，可曾有人动过？哪怕是擦拭？”
柳老爷茫然摇头：“没有……你母亲珍爱此镜，我怎会让他人触碰？收匣之后，便一直在此，钥匙我也贴身收藏……除非……”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惨变，“除非是当年……你母亲病重时，那吴玄尘或他的药童，借医治之名，暗中做了手脚！他们有机会接近你母亲和她的随身之物！”
这推测合情合理。如果暗格里的香药是吴玄尘一伙当年试图用来控制柳夫人或窥探柳家秘密的工具，那么镜子本身就是一件邪恶的媒介。柳夫人或许在神智尚清时，察觉异常，暗中藏起或替换了部分香药？或者，她去世后，吴玄尘一伙又设法取走了剩余部分？
而如今，凶手（很可能就是吴玄尘或其传人）再次启动计划，需要这面镜子，或者里面的东西？所以用血字“镜”提示？那佛堂的血泪和怨香，是为了进一步刺激或引导他们找到这里？
“镜子本身，恐怕也是特殊的。”林砚忽然道，他再次仔细嗅闻镜面，尤其是水银玻璃与镜框连接处，“这镜框的粘合剂……气味不对。不是常用的鱼胶或树胶，而是一种……混合了骨粉和特殊矿粉的胶泥，带着阴寒之气，有点像……简化版的‘冥骨苔’伴生物处理过的材料。”
他看向柳知晏：“这镜子，恐怕不止是藏东西的容器。它的制作材料，可能本身就与那邪香体系有关，能‘放大’或‘传导’某些香药的效果，尤其是针对魂魄、记忆方面的。放在母亲身边常年使用，潜移默化，或许就是他们控制或窥探的手段之一。”
柳知晏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母亲当年并非单纯病逝，而是长期被这邪镜和其中的香药侵蚀心智魂魄？最终导致癫狂恐惧而亡？而他们现在重新找上柳家，是因为当年的‘试验’未完成，或者有了新的目标？舍妹的死，佛堂的异象，都是为了重新启动这面镜子，或者需要镜子里曾经存放的东西？”
这个推测，将八年前的悲剧与今日的连环凶案，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也揭示了敌人更加阴毒和长远的目的——他们似乎在用柳家的人，进行某种邪恶的、与香道控魂相关的试验或仪式！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寒意从每个人的心底蔓延开来。
“镜子……不能留。”柳老爷声音颤抖，带着决绝的恨意，“毁了它！”
“不。”柳知晏和林砚几乎同时开口。
柳知晏道：“父亲，此物现在是关键证物，也是了解敌人手法和目的的重要线索。贸然毁去，可能断了追查之路，也可能引发未知的后果。”
林砚补充：“而且，敌人显然希望我们找到它，甚至可能希望我们‘使用’它或触发它。毁掉或许正中下怀，让他们失去线索，也让我们失去一个可能引蛇出洞或反向追查的机会。”
柳老爷颓然坐下，掩面道：“那……该如何是好？难道留着这害死你们母亲的邪物？”
柳知晏将镜子小心放回木匣，却未上锁。“需妥善封存，置于绝对安全、且能监控之处。同时，我们要设法解析这残留粉末的成分，追查其来源。更重要的是，要弄清楚，敌人下一步到底想用这镜子做什么，或者，想让我们用它做什么。”
他看向林砚：“林先生，这粉末的分析，恐怕还需仰赖你的鼻子，以及你对香道的了解。我会设法寻找可靠的药师和香道隐士协助，但最核心的辨别，非你莫属。”
林砚看着白绢上那点深褐粉末，点了点头。这不仅是帮柳家，更是查清父母冤屈、找到仇人的关键。
就在此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呼，一名护卫惊慌失措地冲进来，甚至忘了行礼：“老、老爷！大公子！不、不好了！看守佛堂的兄弟……有两人突然发了癔症！口吐白沫，胡言乱语，说什么……‘镜子里的女人在哭’、‘血债要还’……样子……样子有点像是……像是中了邪！”
又出事了！这次直接针对了守卫！
柳知晏和林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敌人不仅在布局，还在持续施加压力，测试他们的反应，甚至可能……在进行新一轮的“试验”！
“走！去佛堂！”柳知晏当机立断。
林砚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敞开的木匣和其中的邪镜。昏暗光线下，斑驳的镜面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隐隐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仿佛倒映着无数纠缠的冤魂与秘密。
镜子里的女人在哭……
是柳夫人未曾散去的怨魂？还是凶手制造的恐怖幻象？
而他们，正一步步走向这面镜子照出的、越来越深的诡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