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发芽那天，小枣是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早晨她来的时候，没有先进院子，站在巷口朝河的方向看了一眼。柳树的枝条上冒出了一层淡淡的绿，像是有人用最淡的水彩在光秃秃的枝丫上轻轻扫了一遍。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跑进院子，跑到柳安面前。“叔，柳树发芽了。”柳安正在灶台边热粥，抬起头看了看她通红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今天刚发的？”“嗯。昨天还没有。今天早上就有了。”柳安把粥盛出来，递给她一碗，“先吃饭。吃完再去看看。”小枣接过粥，呼噜呼噜地喝了，喝完放下碗，等柳安把灶台收拾完，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河边的柳树果然绿了。不是那种浓绿，是极淡的、嫩嫩的绿，一片一片的芽苞刚刚裂开，露出里面卷着的嫩叶，像是刚睡醒的孩子伸了个懒腰。小枣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她画了一根枝条，枝头上几片刚刚展开的嫩叶，叶子还打着卷，没有完全摊开。她画得很慢，每一片嫩叶的卷曲弧度都不一样，她一笔一笔地描着，像是怕画快了它们就会缩回去。画完了，合上账本，又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那些嫩叶在风里微微颤着，像是正在学着怎么站稳。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河边。这一次她走到那棵柿子树下，看了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柿子树的芽苞还很小，比柳树的更紧，更硬，像是裹着厚棉袄不肯出来。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又缩回来。她没有画柿子树，只是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河岸走回闻香阁。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柳树的芽又展开了一些。那些嫩叶比昨天长了一截，颜色也深了一点点，从淡绿变成了浅绿。她又画了一幅，画的是同一根枝条，但叶子比昨天多展开了一些。第三天她又画了一幅。她没有合上账本，把三天的画并排放在一起看——第一天的叶子是卷着的，第二天的展开了一些，第三天的几乎已经摊平了。她看了一会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柳树每天都不一样。我每天画一点。等它全展开了，我就画完了。”
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来的时候都会先去河边看一眼柳树，然后回来坐在门槛上画几笔。有时候画得多，有时候只画两片叶子。柳安的院子里也在变——菜地翻好了，等着播种；枣树上的芽苞也鼓出来了，比柳树的还小，但她每天都去看一眼。燕子还没有回来，但屋檐下的旧窝还在。她有时候会站在院子里听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个熟悉的唧唧声从远处传来。
有一天傍晚，她在账本上画完了最后一幅柳芽。那根枝条上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绿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摆着。她画完了，合上账本，走到柳安面前。“叔，柳树全绿了。”柳安看了看那棵柳树的方向，“嗯，春天真的来了。”小枣点了点头，把账本收好，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跑进暮色里。她的怀里有柳芽的画，有冰花的画，有去年秋天埋叶子的画，有所有她画过的东西。那些画一页一页地叠在账本里，等着她去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