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蝉声一天比一天薄了。
不是突然断掉的，是像一块布，被日子一寸一寸地抽着丝，从密到疏，从响到轻，最后只剩下几根丝还连在树梢上，风一吹就微微颤着，迟迟不肯断干净。柳安每天早上去菜地浇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声音还在，但已经不像夏天那样铺天盖地了，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回退。
小枣也发现了。那天她蹲在枣树下面翻账本，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叔，蝉叫得不多了。”柳安正给黄瓜搭最后一茬架子，手里的麻绳绕了两圈，“嗯，秋天了。蝉要走了。”小枣又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屋檐下仰头看。“它们什么时候走？”“天再冷一些。等它们叫不动了，就自己走了。”小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翻开新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句——“今天蝉叫得少了。夏天要走了。”写完了，合上账本，抱在怀里。
过了几天，蝉声彻底没有了。早晨的院子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露水从枣树叶子上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打在青石板上，像很小的脚步。柳安坐在门槛上编筐的时候，忽然听到河边的蛙声也不像夏天那么密了，稀稀拉拉的，隔很久才叫一声，像是在试探还有没有人在听。小枣来的时候，他也跟她说了。“蛙声也少了。”小枣站在院子中央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它们也要走了。”她没有写进账本，只是站在枣树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看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黄瓜叶子。叶子边缘卷起来，黄绿相间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边上慢慢烘过。她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在她指尖轻轻响了一下。“叔，菜也要过季了。”柳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那些开始枯萎的藤蔓，“嗯，最后一茬了。摘完就拔了。”小枣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地上落着的一根老黄瓜，已经黄了，皮硬了，不能吃了。她把它捡起来放在一边，又去看别的。
那天下午，柳安把菜地最后一茬摘了。黄瓜还有几根，西红柿红了几颗，豆角摘了一小把，茄子还有两个小的，紫得发亮。他用篮子装着提到厨房，小枣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盆，盆里装着几根歪歪扭扭的老黄瓜，是她从地上捡的，准备拿回去喂鸡。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叔，今年菜地种完了？”“种完了。明年再种。”小枣点了点头，把盆放在灶台边，走到门槛边坐下来。她翻开账本，翻到画着菜地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添了几笔——几根枯萎的藤蔓，几片发黄的叶子。画完了，合上账本。“叔，明年春天再种的时候，我画新的。”柳安把菜放在案板上，“好。”
傍晚的时候，柳安去河边。小枣没有跟着。他一个人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坐下来。蝉声没了，蛙声也稀了，河面很安静，水慢慢地流着，几乎听不到声音。柳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一片一片的，在风里轻轻地翻着。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柿子已经黄了大半，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很弯。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颗，硬的。还得再等些日子。他站了一会儿，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回到闻香阁的时候，天快黑了。小枣已经走了，门槛上留着一张纸，是她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用一块小石头压着。柳安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叔，今天蝉不叫了。秋天来了。菜地空了。但柿子黄了。我等柿子熟了再来。”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走进屋里，开始生火熬粥。灶火亮起来的时候，他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很轻的风声，把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夏天正在一步一步地退远，秋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他想着小枣明天来的时候，会先去看那些柿子黄了没有，然后坐在门槛上，翻开账本，把今天的秋天写下来。那些字会一页一页地叠在纸面上，和去年的秋天、前年的秋天放在一起，稳稳地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