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开始教小石头写字了。
那天下午，小石头蹲在院子里看小枣写字。他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跟着炭条在纸面上移动。小枣写完一行字，把账本合上，转过头看着他。“哥，你想学吗？”小石头想了想。“难吗？”小枣摇了摇头，“不难。我教你。”她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空白纸，又从兜里摸出一截备用的炭条，递给他。“先写你的名字。”
小石头接过炭条，捏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不知道该从哪里落。“写哪个？”小枣说，“就写‘石头’。我先写一遍，你看。”她在那张纸上写了“石头”两个字，写得比平时慢，笔画拆开来，一笔一笔地让他看清楚。“这是‘石’，横，撇，竖，横折，横。这是‘头’，点，点，横，撇，捺。”小石头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拿起炭条，学着写了一个“石”。横是歪的，撇太短，竖歪到了一边，但他写完了，没有停笔，接着写“头”。两个点挤在一起，横太长，撇和捺叉开了太大，看起来像一个人张开双腿站着。
小枣看了看，“你写的‘石’，撇太短了。再写一遍。”小石头没有不高兴，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又写了一个“石”。这次撇长了一些。小枣点了点头，“好多了。再写‘头’。”小石头又写了一个“头”，横没那么长了，撇和捺收拢了一些。小枣说，“可以了。明天再写。”
小石头把那页纸折好，揣进口袋里。他没有像小枣那样每天练，但他隔三差五会找她问几个字。有时候问“水”怎么写，有时候问“火”怎么写。小枣教他的时候总是先写一遍，让他看，然后让他自己写，写完了她再指出来哪里不对。她教得很耐心，不急，不催，像是柳安当初教她那样。
有一天，小石头写了一封信给小枣。字歪歪扭扭的，比他平时写的更难看，因为他是蹲在院子里，把纸铺在膝盖上写的。写的是——“小枣，你教我写的字，我学会了。这个是写给你的。”他把信塞进小枣的账本里，没有当面给她。小枣后来翻账本的时候发现了那张纸，拿出来看了看，看完了折好，夹回原来的位置。她没有去谢他，也没有说“写得好”或“写错了”。第二天她见到小石头的时候，只是说了一句：“你写的‘你’字，点太靠上了。”小石头说，“那我再写一遍。”小枣说，“不用了。下次注意就行。”
后来小石头又写了第二封，第三封。有时候只有几个字，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还画了一幅小画，画得比小枣还粗糙。小枣把它们一封一封地收进账本里，和那些她自己写给别人的信放在一起。那些信有的是寄出去的，有的是不寄的，有的是写给已经不在的人的，有的是写给不知道在哪里的人的。现在里面又多了小石头的信，歪歪扭扭的，笔画刚刚学会站稳，和最早那些她自己写的字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一棵树长出了新的枝丫。
有一天傍晚，小枣翻着账本的时候，翻到了小石头写的第一封信。她看了一会儿，合上账本，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前面。枣树已经比她高了，枝头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她抬起头看了看那些叶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炭条留下的黑色痕迹，洗不掉，得等它自己慢慢变淡。她把手放下，转身走进屋里。柳安正在灶台边切菜，看到她进来，没有抬头。“叔，小石头会写名字了。”柳安说，“你教的？”小枣点了点头，在灶台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火。“教的时候，我知道他哪里写得不对。但我没有告诉他全部，只说了最要紧的那一个地方。剩下的他自己会慢慢发现。”柳安切完菜，把刀放下，“嗯，这样教就对了。”小枣站起来，走到门槛边坐下，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句——“今天小石头会写名字了。我教的。他写‘石’字，撇还是太短。”写完了，合上账本，看着院子里的暮色。明天小石头大概还会来找她问几个字，她会继续教他，像柳安当初教她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让他们慢慢地学会怎么把那些想说的话放在纸面上，让它们留下来，不被风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