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的句子越来越长了。
起初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黄瓜”“燕子”“下雨”。后来她学会了把几个字串在一起，串成一条细细的线，把一件事从头到尾说出来。她写的第一句长话是在一个傍晚写的。那天柳安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起落落，木块在垫板上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小枣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旧账本，炭条捏在手里。她写了一句——“柳安在劈柴，劈好的柴堆在墙根，冬天烧火用。”柳安劈了一会儿，停下来擦汗的时候看到了那行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句子很长，长到占满了大半个页面，中间有一个字写错了，她用炭条轻轻划了一道，在旁边补了一个新的。但整句话是通的，从头到尾，像一根线串起了五六颗珠子，一颗也没掉。
他没有说话，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块裂开，咔嚓。小枣又写了一行——“声音很脆。像咬黄瓜。”她写完这句，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墙根看了看那堆劈好的柴。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块，又缩回来，像在确认那些木头是真的在那里，那些字也是真的把这件事写下来了。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在账本上写了一句更长的话。写的是她自己的事——“今天早上我醒得早，听见鸡叫了。娘还在睡，我爬起来把鸡喂了。鸡吃食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像在说谢谢。”柳安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她已经把账本合上了，正在院子里浇菜。他蹲下来翻开账本，把那句话看了一遍。字还是歪的，有些地方挤在一起，有些地方空得太大，但她写下来了，把那个早晨一件一件地收进了那行字里。他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没有跟她提这件事。
有一天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个永巷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小枣来了，没有进门，坐在门槛上，翻开账本，写了一行字。柳安在屋里修鱼竿，隔着门帘看到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炭条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像是在写一句她想了很久的话。写完了，她把账本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雨，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账本留在门槛上，跑到屋檐下面去接雨水玩。柳安放下鱼竿，走出来，经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页打开的字。上面写着——“下雨了。我想写很多东西，但不知道怎么写。雨落在枣树上，枣树不躲。我躲了，躲在门槛里面。但雨还是在我心里下。”柳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句子很长，长到从纸页的这一头一直排到那一头，中间有两处涂改，还有几个字挤在一起，但读下来是通的。他把账本合上，放回门槛上，没有让雨打湿，然后走进屋里，继续修他的鱼竿。
小枣后来跑回来了，拿起账本，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抱在怀里。“叔，你看了吗？”柳安点了点头。小枣看了他一会儿，“看懂了？”柳安想了想，“看懂了。”她点了点头，把账本收好，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雨。“叔，我写了很多字。以后还会写更多。把它们都放在一起，就像把一个一个的日子都收起来了。”柳安说，“嗯。”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雨声。那些字写下来之后就不会被雨冲走，不会像雪地上的画一样化掉。它们会一直待在那本旧账本里，等着她某一天翻开，重新看到这个下雨的早晨，看到那个躲在门槛里的自己，和那个不躲的枣树。柳安坐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雨。雨落在枣树上，叶子被洗得发亮，一滴一滴的水珠从叶尖上滴下来，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那些字也落在纸页里，无声无息。但雨停了就没了，字还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