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本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小枣开始给画配字了。
她画了一根黄瓜，就在旁边写了一个“瓜”字。写完了看了看，又在下面补了一个“黄”字，把“黄瓜”两个字都写全了。她画了一颗西红柿，在旁边写了“西”字，又写了“红”字，想了想，把“红”划掉了，改成“柿”。她画了一只燕子，在旁边写了一个“燕”字，笔画多，写得慢，每一笔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她画了一片叶子，在旁边写了“叶”，又写了“绿”，看了看，把“绿”留着，在后面加了一个“色”。她像是正在给每一样她画过的东西重新起名字，把它们一个一个地领进另一个她正在学着认识的世界里。
柳安在她旁边劈竹篾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她写。她不问他，他就不主动教。她写错了，自己也看不出来，但过几天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会停下来，歪着头看一会儿，然后用炭条在旁边重新写一遍。她不擦掉错的，也不划掉，只是把对的写在旁边，让它们并排放着，像是允许自己慢慢来。柳安有一次看到她在“燕”字旁边又写了一个“燕”，大小不一样，笔画的位置也不一样。她没有把小的那个涂掉，只是在那两个“燕”字下面画了一条很细的横线，像是一块小小的地基，把它们都托住了。
有一天下雨，她没有来。柳安在屋里修鱼竿的时候，听到雨声里夹着一阵很急的脚步声。他起身走到门口，小枣正从巷口跑过来，怀里抱着那本旧账本，用衣服前襟裹着，怕淋湿。她跑进屋，在灶台边蹲下来，先看了看账本有没有湿。封面被雨打湿了一小块，她用手掌捂了捂，又举到灶台边烘了烘。柳安递给她一块干布，她接过去擦了擦封面，又把账本翻开，看里面的字有没有洇开。她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住了——上面写着一个“人”字，是她前几天写的，笔画清楚。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叔，‘林’字怎么写？”
柳安愣了一下。他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去拿账本，也没有拿炭条，只是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木’，中间加一横。”小枣低头在自己的账本上写了一个“林”，两个“木”字并排站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她看了看，又在旁边画了一棵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纸面。“这个是林。”她说。柳安看着那个字和那棵树，没有说话。
她又问，“那‘砚’呢？”
柳安又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左边一个‘石’，右边一个‘见’。”小枣写完了“石”，又在旁边写了一个“见”。她看着这两个字并排放着，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两个字合起来才是一个人的名字。她在账本上又写了“林砚”，三个字排成一排，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她写完了，看了很久，没有在旁边画任何东西。她只是让那三个字留在那里，像是给它们一个位置，让它们在这个旧账本上安顿下来。
她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叔，我回去了。雨停了。”柳安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雨已经小了，只剩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小枣跑进雨里，没有跑快，像是把账本护在怀里，不急着让它再淋湿。柳安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雨声很轻，落在青石板上沙沙地响。他想着她刚才写的那个“林砚”，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在。她正在学会写他的名字，也正在学会写所有她认识的人的名字。等她写完了，那些人就都在那个旧账本里了，和她画的那些树、那些燕子、那些黄瓜西红柿一起，被一个一个地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