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那天，小枣来的时候，没有报数。她站在院子里，只是看着柳安，像是那个数字已经不需要再说了。柳安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今天七九？”她点了点头，“七九河开。”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路边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剩一些零星的白色藏在枯草根部和石块背阴处，像是冬天留下来的几枚注脚。风比前几天更暖了一些，吹在脸上的时候不再像刀片，而像是一块洗旧了的棉布。小枣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已经知道今天会看到什么。
河边的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上，芽苞比几天前更鼓了，有些已经开始裂开，露出一点点浅绿色的边。小枣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柳安也站了一会儿，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持续的声音——咔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他循着声音看向河面。河心的冰面上，一道细细的裂缝正在慢慢地延伸，从河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正在生长的线。紧接着，又有一声咔嚓，又一裂缝。那些裂开的冰块开始慢慢地移动，互相碰撞着，发出细细的咔嚓声。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暗绿色的，带着整个冬天积攒的寒气，正在一点一点地顶开冰面。
小枣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冰块正在慢慢地裂开、分开、漂走。她看了很久。柳安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正在化开的河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也带着泥土的味道。他不确定她有没有见过河开的样子，但此刻她正站在那里，看着它发生，像是在见证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她把册子收进怀里，没有画。有些东西不用画下来，光是站在这里看着它发生就够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叔，冬天真的过完了。”
柳安看着她，她的围巾松散地搭在肩膀上，像是不再需要裹得那么紧了。“嗯，过完了。”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永巷口的时候，小枣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河的方向。然后她转过身，对柳安说：“叔，明天我画春天。”柳安说，“好。”
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也站在同样的地方，说着差不多的话。而今年，她已经见过冬天是怎么一点一点地散开的了，就像河面的冰，在她的注视下慢慢裂开、漂走，把底下流动的河水还给天空。她已经开始学会怎么等一个季节自然地过去，再等下一个自然地到来，然后把它也接住，放进册子里，和之前的放在一起。柳安看着她沿着永巷走远，她走进自家院子里之前，回头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站在门口看着她。然后她走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半掩上，留了一道细细的缝，像刚刚化开的河面，正准备接纳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