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小枣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冰凌。她走进院子，没有打招呼，先走到那棵枣树前面，把那根冰凌靠在树根旁边，像是在那里放了一根小小的、透明的蜡烛。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叔，冬至了。”
柳安正在灶台边揉面，手上沾着面粉。他走到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根靠在树根上的冰凌。“嗯，冬至了。”她走进屋，也在灶台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着火。火苗把她的脸映得暖融融的。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看了一会儿，“叔，从今天开始数九。数完九九，春天就来了。”柳安把揉好的面放在案板上，用湿布盖上，“你去年也数过？”小枣点了点头，“数过。数到七九的时候，河边的柳树就开始发青了。数到九九，菜地就可以翻土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蹲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像是正在心里默默地数着那些日子。九，十八，二十七……她会一天一天地数过去，每天在心里画一道，直到画满八十一道，春天就来了。窗外，雪还没有化尽，但她数到九的时候，春天就会比冬天更近了。
冬至过后，小枣来的次数更少了。她娘说天太冷，怕她冻着。但每次来的时候，她都会告诉柳安一个数字。“叔，今天一九第二天。”“一九第五天。”“二九第一天了。”她报得准，像是每一天都在心里刻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柳安没有问她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他知道她在数，数着冬天一天一天地变短。
有一天，她来的时候没有报数，站在门槛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二九第八天。过两天就是三九了。”她说完了，没有急着走，在门槛边坐下来。柳安从屋里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没有急着喝，先暖了暖手，然后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汤是萝卜炖的，清淡，带着一丝甜味。“叔，等数到五九，河边的柳树会开始泛青。到六九，燕子就快回来了。”柳安没有纠正她，燕子要等惊蛰之后才会回来。她不一定说错了日子。在她心里，它们就是会在那里，在那些被数过的日子里，一件一件地回来。喝完汤，她把碗还给柳安，“叔，我回去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三九的时候，我再来告诉你。”柳安说，“好。”
三九那天，她没有来。四九也没有来。天太冷了，雪又下了一场，她娘不让她出门了。柳安每天站在门口看她家那个方向，巷子尽头她家的门一直关着，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在里面烧着。他没有过去敲门，没有去问她今天数到几九了。
五九那天的下午，巷子那头传来了脚步声。小枣从巷口跑进来了，围巾在风里飘着。她没有报数，站在院子中央，喘着气，“叔，今天五九第一天。”她的脸冻得发红。柳安走到她面前，“嗯，五九了。”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鞋上的雪，又抬起头，“叔，我每天都在数，没有漏掉一天。”
柳安看着她，“那还有几天？”她伸出手指数了数，“一九，二九，三九，四九……今天是五九第一天。还有四十天到九九。”柳安没有说“快了”，只是看着她。她站在那里，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她的围巾在风里微微飘着。“叔，我已经在等了。”她说，“我知道它会来，所以不急。”她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跑回去了。围巾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在提醒着什么。柳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消失在巷口。
傍晚的时候，柳安去河边。河面的冰还没有化，灰白色的，和冬天最冷的时候一样。但他蹲下来看的时候，发现边缘的地方化了一道细细的缝，能看到下面黑黑的水。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歪脖子柳树。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但有一根特别细的枝条的尖端，似乎比前几天青了一点点。他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转身沿着河岸往回走。她数过的那些日子，正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已经等过了最冷的时候，还在等春天翻过最后一个九。她每天都会在心里画一道，把它们叠在一起。四十天。不长。她等得了。他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