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柿子吃完之后，小枣开始每天去摘一颗。
不是同一天摘的，是每天下午去一次，在树上找一颗当天最黄的，捏一捏，如果软了就摘下来。她摘的方式也变了——不再用手心去接，而是先用手指轻轻托住柿蒂，拧一下，让柿子落在另一只掌心里，稳稳的。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慢慢有了自己的手势。
她把每一颗摘下来的柿子都带回家，摆在窗台上。一颗，两颗，三颗。她每天只摘一颗，不贪多。窗台上的柿子排成一小排，挤在一起，有的软得快，有的还要再等两天。她不去催它们，只让它们按照自己的速度慢慢地熟。柳安有一天下午路过她家，隔着院墙看到那些柿子整整齐齐地排在窗台上，像一排小小的灯。她没有把它们摆成一排直的，而是按照熟透的程度排了一条缓缓的弧线——最青的在左边，最熟的在右边，像是把秋天对折了一下，又慢慢摊开了。
有一天，小枣摘了一颗特别大的，捧在手里走到柳安面前。“叔，这个给你。”柳安愣了一下。她没有解释，只是把柿子递过来，像是在说“你也要有一颗”。柳安接过来，柿子还是硬的，要再放两天才能吃。“你怎么挑了这颗？”小枣说，“因为它最大。最大的要留给别人。”她说完没有多留，跑回院子里去了。
那颗柿子柳安放在窗台上，和辣椒、柿子皮放在一起。它还没有熟，但他知道它会慢慢变软，像小枣说的那样，在合适的时候变得正好。每天进出院子的时候，他都会有意无意地看它一眼，看它从青色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橘黄，从橘黄变得微微发红。它没有让他等太久，也没有催他。
小枣后来也送过几颗柿子给王大爷、张大娘、刘掌柜家。她送的不多，每次只带一颗，用手帕包着。那些人收到的时候，都会先看看她，再看看那颗柿子，然后说一声“谢谢小枣”。她听了就点点头，像是送完了一样很自然的东西，然后就跑走了。她送出去的东西，也和她留给自己的一样，都是一颗一颗地、在某个恰好成熟的时刻交到别人手里的。她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秋天的果实一件一件地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有一天傍晚，柳安去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地摇着。他走到那棵柿子树下停下来，树上的柿子少了一些，但还有一些挂在枝头，正在慢慢变黄。小枣已经摘走了她想要的那些，剩下的它们还在。他站在树下，没有摘，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河岸往回走。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季节一步一步地走到这里的样子。窗台上那颗柿子还在等着变软，小枣的窗台上也还有几颗，它们会在各自的窗台上慢慢熟透，被吃掉，或者被送给下一个人。她正在学会等待，也在学会把那些等来的东西轻轻交到别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