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每天都去那棵柿子树下。
不是一待一整天，而是每天下午去一次，坐在那块石头上，翻开册子，画一笔，或者看一会儿。她不急着画完，有时候只是看着那些柿子，在风里慢慢地改变颜色。柳安有时候跟她一起去，有时候不去——她认得路了，他不用每次都陪着。
她画的是同一根枝条，那根她第一天画过的枝条。但每一天，画上的线条都在悄悄地改变——今天多了一颗变黄的，昨天那颗黄了的今天又深了一层。小枣把那些变化一笔一笔地记下来，像是在为秋天做一本账，记录它留下的每一步。有时候她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画，只是看着它们，用手碰碰树皮，又收回来。她知道它们还在变，就可以了。
有一天下午，她正坐在石头上，盯着那根枝条。柳安从河岸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今天怎么样？”小枣说，“那颗最黄的，比昨天软了一点。我碰了碰，它微微动了动。我在想要不要摘。”柳安也看了看那颗柿子，确实比周围的都更黄了，皮薄薄的，透出一点光。“可以摘了。”他说。小枣听了，没有伸手。她又看了一会儿那颗柿子，“但我想再等一天。明天它会更软。明天再摘。”柳安没有说什么，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那棵柿子树下，一起看着那颗即将成熟的柿子。夕阳开始西斜了，照在那颗柿子上，让它看起来像是自己正在发光，把黄昏的光一点一点地收进果肉里。它还在树上，还没有被摘下来，但它已经准备好被摘下来了，像是整个秋天都在等这一刻。柳安没有催她，她也没有急着伸手。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颗柿子，像是正在看着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走到终点。
傍晚的时候，他们站起来往回走。小枣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向河的方向。那棵柿子树在暮色里已经看不真切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叔，明天下午我来摘。”她说。柳安说，“我等你来，一起去。”她点了点头，跑进暮色里了。
柳安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河的方向，从永巷口望过去，那棵柿子树的轮廓已经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正在夜色里慢慢地变甜。明天下午小枣会来，他们会一起走到那棵树下，她会伸出手，轻轻一拧，把那颗柿子摘下来，放在掌心里。它会是她今年摘的第一颗柿子。她不会急着吃掉它，大概会先放在窗台上，看着它，等它跟秋天一起熟透。柳安走回院子里，屋檐下的辣椒串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熄，从门缝透出暖黄色的光。明天还有一颗柿子会熟，后天还会有一颗，它们会一颗接一颗地，在各自的季节里落下来。他等着。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