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长得很快。似乎每天来看，它们都比前一天大了一圈。绒毛退了，翅膀上开始长出黑色的羽毛，虽然还短，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它们不再整天缩在窝里叫唤了，有时候会站在窝沿上，扑棱着翅膀，一下一下地，像是在练习什么。
有一天下午，小枣蹲在屋檐下看它们，忽然站起来，跑进屋里，又跑出来，手里攥着几张干净的草纸。她把纸铺在屋檐下面，然后退回几步，仰头看着燕子窝。柳安正在院子里编筐，看到她铺纸的动作，没有问，只是放下手里的竹条，也站到她旁边。
“你在等什么？”柳安问。小枣没有回头，“等它们飞下来。”她说，“我在下面铺了纸，它们要是摔下来，不会摔疼。”柳安看着那几张薄薄的草纸，它们安静地铺在屋檐下的青石板上，接不住任何东西。但他没有说穿，只是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几张纸，然后说：“它们不会摔的。”小枣说，“我知道。但还是铺着安心。”她说完又仰起头看着那些小燕子，像一尊小小的、安静的守护者，守在它们可能落地的方向。
又过了几天，一只小燕子真的飞了。那天下午没有风，阳光温温和和的。那只小燕子站在窝沿上，歪着头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旁边那只还没动窝的同伴，然后张开翅膀，往前一跃。它没有飞好——跌跌撞撞的，翅膀扑棱了几下，落在了枣树的枝上，歪歪斜斜地站住了。它站在枝头，回头看了看屋檐，又看了看自己的翅膀，像是在确认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过了好一会儿，另一只也飞了，落得比第一只更近一些，扑腾了几下才稳住。
小枣蹲在院子中央看着它们，手里握着炭条，没有画。那两只小燕子站在枣树枝上，羽毛还没长齐，尾巴短短的，像两只初学站立的小鸡。大燕子飞回来了，落在它们旁边，叫了几声。小燕子也跟着叫了几声，像是在回应。然后大燕子又飞走了，它们留在枝头上，没有跟上去。
小枣看了一会儿，翻开册子，画了一根枣树枝，枝上站着两只燕子。她没有画它们飞起来的样子，画的是它们刚刚落下、站稳的那一刻。尾巴的羽毛还乱着，翅膀还没来得及收拢，脚爪紧紧扣着树枝，像刚学会站立的小孩正努力保持平衡。她画完了，抬起头，又看了那两只燕子一眼。“叔，它们刚刚学会。很快就会了。”柳安看着那根枣树枝，那两只歪歪扭扭站着的燕子，像是两个正在认识世界的小孩，学着站稳、学着眺望、学着张开翅膀。“嗯，它们会了。”
傍晚的时候，它们已经能飞得远一些了，从枣树飞到屋檐，又从屋檐飞到老槐树。小枣坐在门槛上看着它们飞来飞去，暮色从淡金变成灰蓝，燕子的身影在光线里越来越模糊，但她还是能辨认出它们的方向，眼睛始终追着它们移动。
“叔，它们飞得比昨天远了。”柳安说，“明天还会更远。”小枣点了点头，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空旷的天空。她画了几条淡淡的弧线，像风在纸上留下的行迹，像是为明天要飞得更远的燕子，留出足够大的天空。然后合上册子，站起来。“叔，我明天还来看它们。”她跑进暮色里了。柳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抬头看了看老槐树——那两只小燕子已经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某根枝丫上歇着，收起翅膀，缩成两团小小的黑影，正在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