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是在夜里落下来的。不是初雪那种细细碎碎的试探，是厚实的、无声的、铺天盖地的那种。柳安半夜醒来过一次，听到窗外有极轻的簌簌声，像是千万片羽毛正在从天上坠落。他没有起身去看，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永巷已经被雪填满了。青石板路看不见了，门槛外面齐整整地铺了一层白，厚到他的脚踩下去，整个脚踝都没了进去。老槐树的枝丫上堆着雪，胖墩墩的，像是长出了一层厚厚的绒毛。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扫雪，先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雪在他掌心里陷下去一个深深的窝，边缘光滑，像一只浅浅的碗。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拿了铁锹开始扫雪。
小枣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她穿了一双新棉鞋，红色的，鞋面上绣着两朵白花，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她没有直接走进院子，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柳安扫雪，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叔，雪好厚。”柳安停下铁锹，“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她伸出手，接了几片还在飘的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开。
过了一会儿，她没有进屋，也没有坐门槛，而是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弯弯的，长长的，像是从她指尖延伸出去的一根线，在雪面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沟。她画得很慢，手指在雪里划过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雪正在细声回答她。她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又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个点，像是石子，又像是蚂蚁。她画得很专注，像是把整片雪地当成了另一本册子——纸是白的，笔是她的手指，所有的痕迹都会在太阳出来之后消失，但她没有停下来。
柳安放下铁锹，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她画什么。那幅画已经初具轮廓了——是一棵枣树，树干是直的，枝条向四周伸开，树根旁边还有一个弯弯的圈，像是猫蜷着身子。她在树冠的位置又添了几根短促的线，像是风在吹过。柳安看着那棵画在雪地上的枣树，线条清晰，粗细均匀，比她在纸上的画更利落。“比在纸上画得快。”小枣头也没抬，“在纸上画，要小心，不能画错。在雪上画，画错了也没关系，太阳出来就化了，化了别人就看不到了。所以可以画得快一点。”她又画了几笔，然后在枣树旁边画了一个蹲着的人。画完了，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蹲下来，在那个蹲着的人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圆，像是太阳，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画完了最后一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水。
“叔，这幅画只能留到太阳出来。”柳安也站起来，看着那幅画——枣树，猫，蹲着的人，正在慢慢升起的太阳。雪是白的，线条是深色的，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不知道它还能留多久，但它现在就在那里，刚画好，还没有被风吹散。“那就让它留到太阳出来。”小枣听了，又在那个太阳旁边补了几道细细的光线。
她们转身走回屋里，在门槛上坐下来。院子里那幅画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雪地上，线条清晰，边缘整齐。柳安蹲在灶台前添柴，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那幅画还在，正在阳光里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小枣没有出去看它。她坐在门槛上，翻开了册子，开始画另一幅——和雪地上那幅一模一样的。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在把那些正在融化的线条重新固定到纸页上。画完了，她把册子放在膝上，没有合上，也看着窗外那幅画。画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雪在化，水滴从屋檐上滴落下来，嗒嗒地敲着地面，像一场细小的告别。
“叔，它化了。”她轻声说。柳安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棵枣树只剩下半个轮廓了，猫也不见了，蹲着的人只剩一个模糊的圆。但那幅画还在，在它的颜色还没有全部消失之前，已经被她重新留在册子上了。它不会再化。它会在纸页里一直待着，不会变成水，不会被风吹散，也不会被雪覆盖。它会在那里，提醒她这个早晨，雪下得很大，她曾经蹲在院子里，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棵枣树。她知道那个早晨会留在那页纸上，不需要再画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