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小枣又来了。她没有跑，是慢慢走过来的，手里握着那本册子，步子比平时稳。柳安正蹲在灶台边添柴，从半开的门里看到她走进院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喊他，也没有直接去门槛边坐下。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西边的天空，看了一会儿，才走到门槛边坐下来。
她坐下后没有翻开册子，只是坐着，把册子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柳安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门口，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西边的云正一层一层地烧起来，从浅橘到深红，边缘镶着一道金线，正在被黄昏一寸一寸地染透。
“叔，今天的太阳要落下去了。”小枣说。柳安嗯了一声，也在门槛上坐下来。
小枣又问：“我能画它吗？”柳安说，“能。你画吧。”
她翻开册子，翻到空白页，拿起炭条开始画。她画得很急，像是怕太阳在她画完之前就完全沉下去了。她先画了一条地平线，然后在线上面画了一个半圆，边缘很圆，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又在线下面补了几道浅浅的斜线，像是落日的光正在往回退。她画了几笔，又抬头看看天，再低头补几笔。太阳沉下去一点，她的线条也跟着往下走了一点。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最后一抹橘红正好从地平线消失了。她把炭条放下，看着那幅画，又抬头看了看已经没有太阳的天空。
“叔，画完了。”她说。
柳安低头看那幅画。太阳只剩下一个小半圆，正在地平线上微微沉落，周围没有多余的线条，只有一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被几笔浅淡的涂抹留住最后一点余温。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就是刚才看到的天色。
“画得对。”他说。
小枣合上册子，没有再看那幅画，也没有把它展示给别人看。她只是把册子抱在怀里，又看了一会儿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她忽然说：“叔，太阳落下去，明天还会再升起来。所以画它的时候，也可以把它画在明天的那一页上。”
柳安没有回答。他看着院子的方向，围墙边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沉入屋檐的阴影里，像是被什么收走了，不紧不慢的。片刻后他说，“那你可以在今天这一页画它落下，在明天那一页画它升起。”小枣想了想，“那我就有了两个太阳。一个落下，一个升起，它们不在同一页上，但翻过去就能看到。”她站起来，把册子抱好，“叔，明天我来了，先翻开今天这一页，再看明天那一页。这样就能看到它落下去，再看到它升起来。”柳安点了点头，“能看到。”
她走出院子，走进暮色里，册子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页日落，像一个刚刚合上的呼吸。永巷的灯开始亮起来了，远远近近的，像是有人正在把明天的太阳一颗一颗地摘下来，先挂在屋檐下。柳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回到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外面天黑了，屋里还是亮的。明天她翻开册子，会看到一页日落，再翻过一页，还会有一轮新太阳等在那里，刚刚升到一半，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