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完河底和土下的第二天，小枣蹲在院子里，没有翻开册子。她只是坐着，看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那些叶子一面是深绿的，一面是浅绿的，风一吹就翻过来，再一吹又翻回去，像是整棵树在反复翻动书页。她看了很久，久到柳安以为她睡着了，又看了很久，久到柳安也跟她一起看起来。树叶翻过来又翻过去，有些被风卷起又落下，落在青石板路上，又翻了一个身，才终于安静下来。
“叔，风是什么样子的？”小枣问，目光还追着那些叶子，像是在等风停下来，好让它现出原形。
柳安想了想，“风没有样子。”她想了想，又说，“那怎么画？”
柳安没有回答。小枣也没有再追问。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那棵枣树前，看着枝丫之间的空隙，“叔，风没有样子，但是能看见。”她伸出手，指着枣树枝丫间的缝隙，“你看，风从这里穿过去的时候，树枝动了。叶子的背面翻过来了。”柳安也看过去，枝丫确实在晃，那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在光里翻了一次又一次，像在反复确认什么。“嗯，能看见。”他说。
小枣回到门槛边坐下，翻开册子。她没有画风，她画了一棵树，树是歪的，树枝朝向一边倾斜，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推着它。画完了，她又在树枝之间加了几条细细的曲线，像是气流绕过了枝干，又在另一侧重新合拢。她看了那幅画一会儿，抬起头，“叔，我画了风。”柳安看了看那幅画，枝条倾斜的方向，那些细线在枝丫间绕行的轨迹，像是风路过时留下的脚印。“嗯，画出来了。”
她合上册子，没有说“这就是风”，也没有说“风长这样”。她只是把它画了下来，像是把它放进了纸页里，锁住了。等以后翻开，还能看见它还在里面吹着。
那天下午，小枣坐在院子里，又画了好几幅看不见的东西。她画了一幅“声音”——院子里没有人的时候，她用一条条细细的、颤动的线来画蝉鸣，那些线从老槐树的树冠里发出来，向四周扩散，越远越淡，像是声音也会累，会在半路上慢慢歇下来。柳安没有去问她画的是什么，他自己看了一会儿，认出了那些线——他听过那种声音。那幅画里画着他每天下午都听得到的声音，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它也可以被看到。过了一会儿，她又画了一幅“去年”——那是她印象里开过的花，她已经不记得那朵花确切长什么样子了，就画了一团模糊的颜色，边缘晕开，像被时间泡过。她画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她已经不太确定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她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柳安面前。“叔，风、声音、去年，都画完了。”柳安看着那些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被她用线条和色块挽留在纸上。“那明天画什么？”小枣想了想，“明天画明天。”她跑回家了。
柳安坐在门槛上没有动。他想着那些被画下来的东西——风、声音、去年，它们本来没有形状，现在都有了。他知道明天小枣还会来，可能会翻开新的一页，画一些他还想象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也没有形状，但等她画完，它们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