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新册子画满的那天，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白晃晃的，院子里枣树的影子缩成一团。小枣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册子，手里捏着那截已经短得几乎握不住的炭条。她翻到最后一页，没有急着落笔，先用手摸了摸纸面，像是确认它还在。然后她开始画一条线。不是直直的一根，是弯弯的，从左边的纸边出发，绕过纸面中央，微微起伏，一路延伸到右边的纸边，像河，像路，又像风在纸上留下的痕迹。线条的粗细也不均匀，有些地方轻轻掠过，像用笔尖碰了碰纸，有些地方又格外用力，像是要在纸里留下印记。她画完了，没有多添一笔，只是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把它放在膝盖上，静静地坐着。枣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光影碎了一地，在她脚边轻轻地晃动。
柳安从院子里过来，在她旁边站定。她没有抬头。“叔，画完了。”她说着，把册子递给他。柳安接过去，在门槛上坐下来，从第一页开始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一会儿。第一页是那棵枣树，比她最初画的粗了，枝干有了分叉的弧度。第二页是燕子，翅膀张开，像是在飞，又像是刚收住翅膀。第三页是菜地，黄瓜架搭得整整齐齐。翻到后半本的时候，他看到了那片叶子——那一页上只有一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在纸面上不动声色地摊开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又翻了一页，翻到了那只没有尾巴的猫，旁边留着一大片空白，纸本身的颜色成了画面的一部分。他慢慢翻着，像走过一条长长的路，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地方。翻到最后那一页，那根弯弯的线静静地横在纸面上，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他合上册子，递还给她。他没有说“画得好”或“辛苦了”，只是把那本册子放回她手里，“画满了。”她接过去，抱着，没有翻开。“叔，还有新的吗？”柳安说，“有。”他走进屋，从柜子里拿出另一本空白册子。纸是新的，边角裁得齐齐整整，页数比上一本多了一半。他没有拿出去，站在门内，把那本新册子放在柜台上，用手轻轻抚平封面，然后才拿起来，走出门，递到她面前。她接过去，没有打开，和那本旧的一起抱在怀里，一左一右，像两个挨着坐的人。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叔，这本比上一本厚。”柳安说，“嗯，你画得快，怕不够用。”小枣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那两本册子，把新的那本放在上面，旧的放在下面，抱紧。“叔，我回去了。”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这本画完了，还给你。”柳安说，“不用还。是你的。”她听了，点了点头，跑进巷子里了，怀里的两本册子贴着胸口，跑得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护着什么。
傍晚的时候她又来了。新册子的第一页已经画了一根线。和上一本最后一页的线一样，弯弯的，从左到右，穿过整页纸。不同的是，这次她在线的一头加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柳安蹲在她旁边看了看那个箭头，“这是什么？”小枣说，“这是方向。”她又看了一会儿那根线，然后合上册子。“叔，我还不知道这根线会通向哪里，但我会画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等我画完了，我再告诉你。”她跑回家了，炭条和册子都带走了，只有那个箭头还留在柳安的印象里，像是在说这条路已经开了头，可以一直走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枣树的影子被夕阳拉长了。柳安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旧册子已经不在柜台上，新册子也不在了，柜台面上空空的，只有一点炭屑还留在石板上，被风吹散了。他伸出手，把那些炭屑轻轻拂进掌心，然后把手伸到院子外面，让风把它们吹走。他望着她消失的巷口，心想她还会画很久，一本接一本，每一本的最后一页都是一条弯弯的线，每一本的下一页又重新开始。那种一直往下走的感觉，比画完一本来得更长久。第二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她还会来，坐在门槛上翻开新的一页。那根线会继续弯下去，像是从来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