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把新册子放在柜台上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那本册子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柜台的角落里，封面朝上，边角齐整，像一片刚刚翻开的土地，等着谁来种点什么进去。他一整个上午都在留意门口——小枣今天还没有来。
永巷的蝉鸣一阵一阵的，阳光铺满了院子，菜地里的黄瓜在热浪里微微垂着。他翻了几次薄荷，浇了一遍水，又把编到一半的筐拿起来编了几圈，编得不顺，又放下了。林砚从里屋出来，看到他那副样子，没有问，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又进去了。
太阳又爬高了一些。柳安正要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巷口响起了脚步声。小枣跑进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本旧册子，衣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她跑进院子，没有先去看菜，也没有先去看枣树，径直跑到柜台前，趴着台沿，目光落在那本新册子上。她伸出手，没有立刻拿起来，先是用指尖碰了碰封面的边角，又轻轻摸了摸纸页的侧面，像在试温度，然后才把它捧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了一下，像是用目光丈量着空白的尺寸。翻完了，她合上册子，抱在怀里，抬头看着柳安，“叔，你什么时候做的？”
柳安想了想，“前天晚上。你睡了以后。”
小枣低下头，又翻了翻册子，每一页纸在她手指间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替她细数着什么。她没有说“谢谢”，而是把册子贴着胸口抱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回柜台上，和自己的旧册子并排放着，一左一右，像两个并排坐着等天黑的孩子。“叔，等旧的那本画完了，我再画这本。”柳安说，“不急。慢慢画。”她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小枣没有用新册子。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翻开旧册子，又画了一页。柳安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画上是院子里的枣树，枝干笔直，叶片用短线一根一根地添上去，虽然有些歪，但每一根都有她自己的方向。她画完后，又在树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点了几个点，像是石子，又像是蚂蚁。她看得仔细，画得也仔细，炭条在她手指间越来越短，握得越来越短，但她没有停下来换一根新的，像是怕一松手就接不上了。
小石头来的时候，小枣正趴在那棵枣树前面观察树干。小石头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你在干什么？”小枣头也不抬，“我在看树。”小石头也看了好一会儿，树就是树，没有什么特别的。“有什么好看的？”小枣想了想，“每一棵都不一样。你看这棵，树皮是竖着裂的，旁边那棵是横着裂的。”她指了指院子里的枣树，又指了指巷口的老槐树，“它们的皮不一样。”小石头也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两棵树的树皮确实不一样。他站起来，蹲不住了，跑开了，但没有跑远，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跑回来。“那你把它们画下来吧。”他说。
小枣没有理他，但过了一会儿，她翻开旧册子，翻到空白页，开始画。她画得很慢，炭条在她手里一下一下地移动，画出两棵树的轮廓，又在其中一棵的树干上画了许多细细的竖线，在另一棵上画了许多横线。画完了，她举起册子看了看，又放下，在树根旁边画了两个小小的圆，一个画了太阳，一个画了月亮。
柳安从院子里过来，看到那幅画，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小枣抬起头，“叔，这是枣树，这是老槐树。”柳安看了看，两棵树，一棵高，一棵矮，一棵画了竖线，一棵画了横线。“画得对。”他说。她没有再问好或不好，低下头，在那两棵树之间又加了一条弯弯的线，像是路，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下午的时候，小枣把旧册子放在石板上，拿起那本新册子，翻开了第一页。她没有立刻画，先用手摸了摸纸面，又看了看窗外，像是在决定第一笔落下去的位置。柳安在门槛上坐着编筐，余光里看到她拿起炭条，在纸面上落下了第一笔。她没有画自己，没有画柳安，也没有画那些她早已熟悉的东西。她画了一个新的东西——檐下的燕子窝，边缘是密密匝匝的弧线，里面露出几个小小的脑袋，张着嘴。
她画完那幅画，举起册子，端详了许久，又放下，在燕子窝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旁边一片空白。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放回怀里。她没有解释那个箭头指向什么，柳安也没有问。
傍晚的时候，她跑回家了。柳安坐在门槛上，把她画过的那本新册子看了很久，每一页都被指腹的温度微微焐热了，像刚从谁怀里取出来，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热气。他合上，放回柜台上。月亮升起来了，把院子照得白白的，像是有人在那幅燕子窝的画旁边，用光添了一个箭头，指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