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下的蛛网被补好之后，又在原处挂了许多天。后来风大了一夜，网彻底散了，只剩下一两根断丝在风里飘着。小枣再来的时候蹲在树前，抬头看了很久，也没有说什么，站起来，走到柳安旁边，拉着他的袖子，“叔，香包要有名字吗？”
柳安正在院子里翻晒薄荷，竹匾里的叶子在阳光下散发出清凉的气味，一浪一浪的，像是会呼吸。他看了她一眼，“你想起名字？”
小枣点了点头。“我配了好多香包，可是分不清谁是谁。给它们起了名字，就能分清了。”
柳安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起？”
小枣坐在门槛上，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个是艾草、薄荷和佩兰，我给它起名叫‘夏天’。”
柳安点了点头。“嗯。”
小枣又数，“第二个是紫苏、藿香和薄荷，这个我叫它‘凉风’。”
柳安又点了点头。
“第三个是佩兰和薄荷，加了一片干柠檬，这个是‘太阳’。”她说完了，三个名字都摊在手指上，像三颗糖，排成一排。
柳安从屋里拿出纸和笔，蘸了墨，把这三个名字写在纸上：夏天，凉风，太阳。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把纸递给她。小枣接过去，看着那三个名字，手指沿着字的笔画轻轻描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叔，以后我配的香，都要起名字。”柳安说，“好。”
傍晚的时候，小石头跑来了。他蹲在石板前，小枣打开竹篮，从里面拿出三个小布袋，一个一个摆在石板上。“哥，我现在有名字了。这个叫‘夏天’，这个叫‘凉风’，这个叫‘太阳’。”她把布袋依次排开，像是摆出一队整装待发的士兵。小石头拿起“夏天”，凑到鼻前闻了闻，“嗯，像夏天。”又拿起“凉风”，闻了闻，“这个也像。”又拿起“太阳”，闻了闻，“这个最像。”他把三个布袋放回石板上，“你给它们起了名字，以后就分得清了。”
小枣也蹲下来，把三个布袋依次捡起来，轻轻握在手心里。“以后我还可以配好多新的，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
天色暗下来，柳安把竹匾收进屋里，把晒好的薄荷装进布袋。小枣把她的三个香包收进竹篮，站起来。“叔，我回去了。”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叔，‘夏天’是给你的。”她指了指那只浅蓝色的香包，然后跑进暮色里，脚步声在巷子里轻轻地响着，一下，两下，越来越远，像是把一段话拆开了说，每个字都落在地上，等他慢慢拾起来。柳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走回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小木匣，把“夏天”放进去，和那枚旧香包放在一起，又合上盖子，放回柜子深处。
林砚从里屋出来，看到他关柜门的动作，什么也没问。柳安回到灶台边坐下。窗外，暮色已经沉下去了，永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被小枣一个一个安放在气味上的名字。他想着有一天，她还会给更多的香起名字。她会有很多很多名字，每一个都对应一种气味，每一只布袋都装着一个夏天、一道凉风、一束太阳。她会全部记得，也会全部送给别人，让那些名字在别人怀里继续活下去。他坐在灯下，没有去开柜门。他知道它们就在那儿，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