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开始每天来闻香阁。
不一定是来配香。有时候是来玩，有时候是来蹲在菜地边看黄瓜长了多长，有时候是来看那棵小枣树有没有长出新叶子。她来的时候从来不空手。有时兜里揣几颗青枣，有时攥一把野花，有时什么也不带，但额头上总是亮晶晶的，沾着汗。她来了就在院子里到处走走看看，像巡视一块属于她的领地。
有一天，她蹲在菜地边上，忽然抬起头问柳安：“叔，你小时候也认香吗？”
柳安愣了一下。他蹲在菜地另一边，正在给黄瓜浇水，水从瓢里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落在叶子上，顺着叶脉滑下去。他想了很久，才开口：“我没有小时候。我一开始就是大人。”
小枣想了想，又问：“那你刚开始认香的时候，谁教你的？”
柳安又想了很久。他还记得那些气味——第一缕穿过山洞入口的光，带着潮湿的苔藓气息；第一把别人递到他手里的叶子，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他记得气味，不记得脸。那些气味跟着他，一直跟着他，走到这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瓢，“是气味自己教我的。”小枣没有追问，又转回去看她的菜了。
那天傍晚，柳安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那枚浅蓝色的香包。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看它了。它一直贴在他怀里，衣料和体温已经把它磨得有些旧了，边角起了细细的毛边。他打开袋口，倒出一点碎叶在掌心里。气味已经很淡了，佩兰和薄荷的气息几乎散尽了，只剩下一点干枯的、棉絮般微弱的余味。但他还是认得出它，认得出那里面曾经有过艾草、薄荷和佩兰。他闻了一会儿，把碎叶倒回布袋里，重新扎好口，放回怀里。
林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了一碗水给他。柳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放下。“林掌柜，你说，一个人能记得多少种味道？”林砚沉默了一会儿。“很多。闻过的，都会留着。”柳安想了想，“那忘掉的呢？”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也留着。只是你暂时想不起来。等有一天再闻到，它自己会回来。”柳安握着那碗水，没有再问。
小枣又来了。她没有进院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袋，浅绿色的，扎着一条红绳。“叔，这个给你。”她把布袋递过来，柳安接过去，打开，里面装着几片干叶子，是佩兰和薄荷，混在一起，两种气味轻轻地叠着，像两片叶子并排坐在同一个口袋里。他合上袋口，“你配的？”小枣点了点头，“嗯，配好了，给你闻。”柳安把布袋收进怀里，和那枚浅蓝色的放在一起，贴身挨着。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只是点了点头。小枣笑了，转身跑回巷子里，跑到巷口，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晚风从河边吹过来，吹过院子里的枣树，吹过门槛，吹过柳安的衣角。他坐在门槛上没有动，怀里那两枚香包贴着他的胸口，一枚旧了，一枚是新的，挨在一起，像是隔着一段长长的路，终于碰上了面。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它们。心想，他会一直留着它们。不管它们还有没有味道，他都会留着。有一天小枣长大了，也许她会忘记今天，忘记她曾经蹲在石板前，把佩兰和薄荷装进布袋里，扎好红绳，跑过永巷递到柳安手上。但他不会忘。他记得的，会替她记得，像他替陈大爷记得那棵柿子树一样。
明天小枣大概还会来，可能带一束花，也可能带一包新配的叶子。他会在门槛上等她，有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有时候什么也不拿。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地流过去，但每一件小事都在他心里留着一点痕迹，轻飘飘的，不重，但都在。他愿意替所有人记着，记着这些气味、这些日子、这些人，等到他自己也不记得了，这些痕迹还会躺在怀里，不声不响地替他守着一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