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柳安起得很早。
天还没有大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永巷还沉在浅淡的晨雾里。他推开闻香阁的门，站在门槛上，深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一丝露水的凉意。他听到燕子开始在屋檐下叫了，啾啾的，像是刚睡醒的人在轻声说着什么，一声接一声的。他站了一会儿，走进院子，蹲在菜地边。黄瓜的藤蔓已经爬了半架高，叶子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西红柿的秧子也壮了，开出了一串一串的小黄花，像挂在绿叶间的小铃铛。豆角也冒出来了，细细的，嫩嫩的，紧紧地缠着架子，像在悄悄地往上爬。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一棵一棵地看，像是在跟每一棵菜打一声招呼。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棵小枣树前。枣树又长高了一点，枝头上多了几片新叶，嫩嫩的，在晨光里像刚洗过一样干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软软的，凉凉的，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收回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灶台上的粥已经煮好了，冒着细细的白气，在晨光里软软地散开。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端到门槛上，靠着门框慢慢地喝。王大爷从巷口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小柳，立夏了。”柳安说，“嗯，立夏了。”王大爷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也看着院子里的菜地。“今年菜长得早。”柳安点了点头，“嗯，暖得早。”王大爷没有多留，端着面走了。
小枣跑来了。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夏衫，青灰色的，袖口绣着一朵小花。她跑到柳安面前，蹲下来，看着菜地，“叔，立夏了。”柳安说，“嗯，立夏了。”她也学着柳安的样子，蹲在菜地边，一棵一棵地看那些菜，看完黄瓜看西红柿，看完西红柿看豆角。然后站起来，跑到那棵小枣树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碰了碰叶子，又碰了碰枝干。她又站起来，跑回柳安身边，“叔，枣树又长高了。”柳安说，“嗯，又长高了。”她笑了，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跑开了。
午后，柳安去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叶子已经密了，绿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摆着。他在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看着河面。水是绿的，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影子投在沙地上，一晃一晃的。他没有带鱼竿，就那样坐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软软的，像是春天最后一声叹息，又像是夏天第一声招呼。他坐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他走回闻香阁，在院子里的枣树旁边站了一下。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在枣树的叶子上，亮亮的。那棵小枣树在晚风里轻轻地摇着，像是在跟他点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
林砚正在灶台边添柴，锅里炖着菜，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了薄薄一层。他走过去，也在灶台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着火。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屋里已经满了。窗外，燕子低低地飞过，翅膀擦过屋檐，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轻声说：夏天来了。夏天真的来了。柴火在灶膛里噼噼啪啪地响着，炖菜的气味填满了整个屋子，柳安听着那些声音，闻着那些气味，坐在灶台边没有动。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他可以过很久很久，每天都有事做，每天都有东西在长，每天都有一个人可以一起坐在灯下。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