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那天，柳安在屋里待了一整天。
他没出门。推开门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沉甸甸的，压得很低。风不大，但冷得刺骨，吸一口气都觉得鼻子疼。他看了一眼又关上门，回到灶台边坐下来，伸出两只手烤着火。林砚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件旧棉袄，递给他，“穿上，今天冷。”柳安已经穿着棉袄了，但他没有说，接过来，套在外面。两层棉袄穿在身上，胳膊都弯不了了，像个圆滚滚的球。他看着自己那副样子，林砚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上午，他把酸菜缸搬出来，掀开石头，捞了一颗酸菜。酸菜已经腌透了，黄澄澄的，酸味扑鼻。他把酸菜切了，又切了一块五花肉，炖了一锅酸菜粉条。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整个屋子都暖和起来。他盛了两碗，一碗端给林砚，一碗自己端着，坐在灶台边慢慢地吃。酸菜酸脆，粉条滑溜，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到浑身都热起来，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林掌柜，酸菜好了。”林砚正在吃他那一碗，没有抬头，“嗯，好了。”
下午，小枣来了。她裹得像一个球，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棉袄，围着那条灰色的大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门开着，冷风往里灌。柳安赶紧过去，把她拉进屋，关上门。她站在屋里，没有动，跺了跺脚，鞋上的雪簌簌地落了一地。柳安蹲下来，帮她把围巾解开，露出她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
“叔，冷。”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厚厚的围巾里挤出来的。柳安把她抱到灶台边，让她坐在小板凳上，伸出手烤着火。她也伸出手，两只小手烤着火，烤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不再像来的时候那样红了。
“你怎么跑来了？你娘不是说不让你出门？”
小枣没有回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想来看酸菜？”柳安又问。
她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柳安蹲在她面前，“那来看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来看叔。叔几天没来了。”
柳安愣了一下。他确实几天没有出门，天太冷，外面什么也干不了，他就待在屋里烤火、编筐、吃饭、睡觉。他没想到小枣会数着日子等他。“天太冷了，等暖和了就去。”他说。小枣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柳安站起来，盛了一碗酸菜炖粉条，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叔，好吃。”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一片酸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眯起了眼睛，像是把一整个冬天的味道都含在嘴里了。她吃完了一碗，又吃了一碗，吃得很慢，碗里的汤都喝干净了，才把碗放下。
她坐在灶台边，又烤了一会儿火，困了，靠在柳安的胳膊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一只小猫安静地蜷着。柳安没有动，让她靠着。林砚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进去了。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噼噼啪啪地响着。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软软的，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像是在给这一年做最后的铺垫。
小枣睡了一觉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外面，“叔，天黑了。”柳安说，“嗯，天黑了。该回去了。”他帮她把围巾重新围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牵着她走出门，走到小石头家门口。门开着，她娘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招了招手，“小柳，进来坐坐。”柳安摇了摇头，“不坐了，回去了。天冷，早点关门。”他站在门口，看着小枣被接进去，门关上了，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然后消失了。
他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那棵枣树。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堆着雪，在暮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知道雪下面有根，根下面有土，土里藏着所有的春天，只是它们现在还不出来。他转过身，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走过的脚印上，一点一点地，把脚印填平了。但没什么，等雪化了，地还是会露出来。他回到闻香阁，关上门，把冷风挡在外面。灶膛里的火还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