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那天，柳安腌了一缸酸菜。
白菜是入冬前收的，一直放在地窖里，裹了草席。他抱出来几棵，洗了，晾了一下午。又找出一口大缸，洗得干干净净的，放在灶台旁边。林砚帮他把盐准备好，又烧了一锅水，等着放凉。小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他忙活。他也不急，慢慢来。每一片菜叶都翻开，抹盐，叠好，一层一层地码进缸里，用力压实了，再码一层。码到一半，小枣也站起来，踮着脚往缸里看。“叔，你在做什么？”“腌酸菜。”小枣想了想，“能吃吗？”“能。冬天吃。”她也学着柳安的样子，伸手往缸里按了按菜，按不动，“要等多久？”柳安想了想，“一个月。”她点了点头，缩回手，又坐下来。
林砚端了两碗粥过来，一碗放在灶台上，一碗递给柳安。柳安接过来，靠着灶台慢慢地喝着。粥很烫，他喝得很慢。小枣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灶台上的另一碗，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林砚走过来端起那碗粥，递到她面前。她接过去，也学着柳安的样子，慢慢地喝着。三个人站在灶台边，喝着粥，谁也不说话。酸菜缸在墙角，封好了口，压着一块大石头，静静地蹲着，像一只冬眠的动物。
大雪那天，柳安去河边。河面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看不到下面的水。他蹲在岸边，用石头砸了一下，咔的一声，裂了一道白印子，没穿。他又砸了一下，还是没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上挂着一层霜，亮晶晶的，在晨光里闪。他没有带鱼竿，只是看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手笼进袖子里。“走了。”他对河面说。然后转过身，往回走。小枣没有来，天太冷，她娘不让她出门了。她蹲在屋里，趴在窗台上看着柳安从巷口走回来，隔着窗棂喊了一声“叔”。柳安抬头，朝她摆了摆手。她也摆了摆手。
冬至那天，柳安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白菜是地窖里存的，猪肉是刘掌柜家杀的猪。他一个人包，从上午包到下午，包了满满一盖帘。白白胖胖的饺子，一圈一圈的，像一朵盛开的花。林砚帮着他煮。煮好了，他用篮子装着，给每家送了一碗。王大爷接过去，碗里的饺子还在冒热气。“小柳，冬至了。”柳安说，“嗯，冬至了。”
张大娘接过去，看着那些饺子，眼眶又红了。“小柳，你年年都送来。”柳安挠了挠头，“应该的。”
刘掌柜媳妇接过去，咬了一个。“好吃。你包的？”柳安说，“嗯，包的。”
小石头家去的时候，小枣正在炕上坐着，面前摆着一碗饺子，一个没动。看到他来了，才拿起筷子，笨拙地夹了一个。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塞进嘴里。“叔，好吃。”她说。柳安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她又夹了一个。
回到闻香阁，林砚已经把饺子煮好了，冒着热气端上来。两个人坐下来，蘸着醋，慢慢地吃。柳安吃了十几个，喝了一碗饺子汤。吃完了，放下碗，靠着椅背。“林掌柜，冬至了，一年快过完了。”林砚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蘸了蘸醋。“嗯，快了。”
窗外，风大了一些，吹得门板咔咔地响。柳安坐着没动。他想起去年的冬至，前年的冬至，好像都是这样的——冷，有风，饺子热腾腾的，碗是满的，灯是亮的。他没什么不满意的，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对面的林砚把碗里的饺子汤喝完了，又把碗放回桌上，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听着窗外的风声像在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