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是夜里落下来的。柳安推开门的时候，外面已经白了，不是薄薄的一层霜，是厚实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的那种雪。屋檐下挂着冰凌，老槐树的枝丫上堆着雪，胖墩墩的，像盖了一层棉被。永巷的青石板路被雪覆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巷子都安静下来了，连风都停了，只有雪，白茫茫的，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哈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又很快消散。他走下台阶，踩进雪里，雪没到脚踝。又走了一步，咯吱，再走一步，咯吱。回头看了看自己踩出来的脚印，两排，深深的，在雪地里格外清晰。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脚印，又看了看身后闻香阁的门，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灶火的气味。他走回去，从屋里拿了一把铁锹，开始扫雪。铁锹铲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雪被推到两边，中间露出一条窄窄的路。他扫得很慢，一段一段地扫，先扫了门口的一段，又往前扫了一段，扫到巷口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汗，头上冒着热气，棉袄也脱了。
王大爷推开门，看到门口的路已经被扫干净了。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朝巷口喊了一声：“小柳？”柳安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里的铁锹。“王大爷，雪大，您别出来了，路扫了，滑不了。”王大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谢谢。他知道，对柳安说多了客气话，反而见外了。
他扫完自己家门口，又去帮张大娘扫，帮刘掌柜家扫，把永巷的主路从这头扫到了那头。扫完了，把铁锹靠在墙边，穿上棉袄，坐在门槛上歇着。他坐在那里，看着雪。天是铅灰色的，低低的，压着屋顶。雪还在下，细细的，软软的，在风里斜斜地飘着，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他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小石头来了。他穿着一件厚棉袄，裹得像个球，从巷口跑过来，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又跑，又摔。他跑到柳安面前，气喘吁吁的，脸冻得通红。“叔叔，堆雪人！”柳安看着他，笑了。“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雪，捏了捏，捏成一个小球。小石头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捏了一个。他把小球放在地上滚，滚了一小圈，又滚了一小圈，雪球越滚越大。小石头也在滚，滚得歪歪扭扭的，雪球滚着滚着就散了，他急得直跺脚。“叔叔，我的散了！”柳安走过去，帮他把散了的雪拢起来，重新捏紧。“慢慢滚，别太急。”小石头又试了一次，这次慢了一些，雪球没有散，慢慢地滚大了。他高兴得不行。
小石头娘抱着小枣来了。小枣穿着那件红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她看到雪，眼睛亮了，在她娘怀里扭来扭去的，要下来。她娘把她放下来，她站不稳，踩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踩在棉花上。柳安走过去，扶着她的手，教她踩雪。她踩了一步，咯吱。她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雪，又抬起脚，又踩了一步，咯吱。她又踩了一步，咯吱咯吱咯吱，她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雪还在下，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像在尝天空的味道。
柳安蹲下来，捏了一团雪，团成球，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攥了攥，雪球在她手里慢慢化了，冰凉的，从指缝里往下滴水。她把手举起来，看着那摊水，又看着柳安。“叔，水。”柳安笑了。“嗯，雪化了就是水。”她又接了一团雪，攥在手里，又化了。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明白。
雪人堆起来了。不大，只到柳安的膝盖，圆滚滚的，身上到处都是不平整的凸起。小石头从地上捡了两颗小石子，按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又找了一截枯枝，弯弯的，按在眼睛下面当嘴巴。小枣从她娘手里接过一根小小的胡萝卜，走到雪人面前，踮起脚尖，想把它按在雪人脸上当鼻子。她的手太短，够不着。柳安把她抱起来，她举着那根胡萝卜，把它按在雪人的脸上。雪人有了鼻子。她看了又看，心满意足地笑了。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小枣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的。她娘把她抱起来，裹紧，拍了拍她身上的雪。“回去了。”小枣被裹在她娘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那个雪人，看着柳安，看着小石头。她挥了挥手，又被她娘抱走了。小石头也跑回去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对着那个雪人喊：“明天来看你！”然后一头扎进雪里，不见了。
柳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雪人，看着它歪歪扭扭地立在院子中央，脸上贴着一截小胡萝卜，两颗小石子，一截弯枯枝。雪还在下，落在雪人身上，一点一点地把它盖住，像是给它盖了一层被子。他看着那个雪人，看了很久。
回到屋里，林砚正在灶台边熬粥。屋里暖烘烘的，灶火映在墙上，一片暖黄。他蹲在灶台边，伸出手烤着火。林砚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柳安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但还是喝下去了，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林掌柜，堆了一个雪人。”
“嗯，看见了。”
柳安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院子里的雪人，看不大清楚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想着，明天它还会在，后天也在，等太阳出来，它就会慢慢化掉。但明年冬天，雪还会来，他还会堆一个新的。年年如此。他靠着椅背，伸出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雪被看清了，圈外还是白茫茫一片。他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又擦了，把窗玻璃擦干净，重新露出外面的雪，白白的，厚厚的，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手，看了林砚一眼，对方也在看他，灶火映在他的眼睛里，暖暖的，亮亮的。外面天冷，雪还在下。屋里暖和，粥还冒着热气。柳安往椅背上一靠，不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