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饼收完以后，日子就慢下来了。柳安把屋檐下的绳子取下来，卷好，收进柜子里，等着明年再用。他把院子扫了一遍，把墙角堆着的枯叶拢成一堆，倒进菜地边的肥坑里。菜地已经空了，黄瓜架拆了，竹竿收起来捆成一捆，靠在墙根。西红柿秧拔了，豆角藤扯了，地翻了一遍，黑黝黝的，等着来年春天再种。
小枣穿着厚厚的棉袄，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翻过的地。她伸出手，在土上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画了好几道，像一条一条的小路。她抬起头，嘴里喊着柳安：“叔——叔——”她喊得很清楚，“叔”字拉得很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柳安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指着那片地，嘴里又“啊啊”地叫着，像在问他：这里怎么空了？柳安说：“菜收完了，地歇着，明年再种。”她不知道什么叫“歇着”，什么叫“明年”，但她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在土上画画。
柳安去河边的时候，小枣也跟在后面。她走得比以前稳了，虽然还是摇摇晃晃的，但已经很少摔倒了。她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扶着树干站着，看着河面。河面平静，水是暗绿色的，流得很慢，不像夏天那么急了。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柳安从怀里掏出那条灰色的旧围巾，围在她脖子上。围巾很大，绕了好几圈，把她的小脸包得严严实实。她低头看了看围巾，摸了摸，又抬起头看着柳安，笑了。
他坐下来，把鱼竿支好。小枣也坐下来，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胳膊。她不看河面了，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棉鞋——红色的鞋面，绣着两朵小黄花，是她娘新做的。她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柳安，把脚翘起来给他看，“鞋。”她说。柳安看了看那双鞋，红红的，黄黄的，绣工不算细致，针脚歪歪扭扭的。“好看。”他说。
小枣笑了，把脚放下去，又开始踢地上的土。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柳安收了竿，把小枣抱起来，往回走。她趴在他肩上，揪着他的衣领，安静得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但柳安不觉得，她趴在他肩上，暖烘烘的，像一个小火炉。
他把她送回小石头家。她娘接过去的时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是娘，又把头埋进娘怀里，蹭了蹭。柳安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永巷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在暮色里像星星。他走得很慢，想着小枣会叫“鞋”了，想着她穿着那双红棉鞋走在永巷的青石板路上的样子，鞋底敲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想着明年春天，她还会长大，会跑，会跳，会说出完整的句子，会指着河说“水”，指着鱼说“鱼”，指着柿子树说“柿”。他想着这些，心里又软又暖。他走过王大爷家门口，门关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说话声。走过张大娘家门口，门也关着，但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在灯下缝着什么。走过刘掌柜家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飘出饭菜的香气，还有刘掌柜和他媳妇说话的声音，一个在说什么，一个在笑。他听着那些声音，闻着那些香气，慢慢地走回闻香阁。
闻香阁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暖色。他走进去，林砚正在灶台边做饭。看到他进来，抬了一下眼，“回来了？洗洗手吃饭。”柳安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一样，和每一个冬天都一样。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刚好。
“林掌柜，小枣会叫鞋了。”林砚看着他。“嗯。”柳安低着头，继续喝粥。喝完了，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
“林掌柜。”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等了一会儿，才又说：“今年冬天，会比去年冷吗？”
林砚想了想。“不知道。把被子加厚吧。”
柳安点了点头。“明天我弹棉花。”
窗外，风大了，吹得门板咔咔地响。屋里暖着，灶火还在烧，灯还亮着。他坐在灯下，不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