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会爬了。不是那种手脚并用地爬，是趴在炕上，用肚子蹭着往前挪，像一条小虫子。她挪得很慢，挪一会儿歇一会儿，挪一会儿又歇一会儿，但目的地很明确——桌上的茶壶，炕沿下的鞋，小石头扔在地上的玩具，什么都想去够，什么都想抓过来咬一口。她娘怕她摔下来，在炕沿边挡了一床被子，她就趴在被子边上，伸着脑袋往外看，像一只趴在窝边的小鸟。
柳安去的时候，她正趴在被子边上，努力地探着身子，想去够炕下小石头的一只鞋。那只鞋是蓝色的，旧了，鞋面上绣着一只老虎，老虎的眼睛已经磨没了，只剩一个轮廓，但她不嫌弃，伸手去够，够不着，再伸，还是够不着，急得“啊啊”地叫。柳安把鞋捡起来，递给她，她一把抓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啃。小石头蹲在旁边，看着妹妹啃他的鞋，皱了皱眉。“叔叔，她啃我的鞋。”柳安笑了。“她喜欢你鞋上的老虎。”小石头看了看那只鞋，老虎已经不成样子了，只剩一团模糊的蓝线。“那老虎早就没了。”“她不知道。她以为还在。”
小石头想了想，也笑了。他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来，递给她。她抱着两只鞋，左啃一口，右啃一口，忙得很，顾不上看他们了。
小石头娘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递给柳安。“小柳，天热，喝碗绿豆汤。”柳安接过，喝了一口，凉凉的，甜甜的，绿豆煮烂了，沙沙的。他靠在炕边，慢慢喝着。小石头也端了一碗，学着他的样子靠在炕边喝。小枣看着他们喝，不啃鞋了，伸着手要。小石头娘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吹凉了，喂给她。她喝了一口，咂咂嘴，又喝了一口。喝了几口，不喝了，又去啃鞋。小石头娘把她手里的鞋拿走，她不干了，咧着嘴哭。小石头赶紧把他的鞋又塞回去，她攥住了，不哭了，抽抽搭搭地继续啃。
“叔叔，她好烦。”小石头说，但眼睛里全是笑。
柳安笑了。“你小时候也这样。”小石头不信。“我才没有。”“你娘说的。”小石头看了看他娘，他娘笑着点了点头。他低下头，不说话了，喝他的绿豆汤。
柳安喝完绿豆汤，把碗放在桌上，趴在炕沿上看小枣。她已经啃够了，把鞋扔在一边，仰面躺着，两只手举在脑袋两边，像两个小锤子。她的肚子吃得圆鼓鼓的，把衣裳撑得紧紧的，能看到肚皮上一跳一跳的，是心跳。她看着头顶的灯笼，灯笼已经挂了半年多了，红纸褪成了粉白色，边角卷起来，落了一层灰。她还是看，看得入神，一眨不眨的，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柳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就是一盏旧灯笼。但他想，在她眼里，也许那就是整个世界。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脚丫。她的脚很小，比他的大拇指长不了多少，脚趾头圆圆的，像五颗小豆子。她的脚趾蜷了蜷，又伸开了，像是在回应他。他又碰了碰，她又蜷了蜷。他笑了，又碰了碰。她忽然把脚缩回去了，翻了个身，趴在炕上，又开始往前挪，目标是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绿豆汤。她挪得很慢，但很坚定，一步一步的，像在完成一件大事。
小石头娘把她抱起来，她挣扎着，伸手去够那碗汤。小石头娘把碗端走了，她不干了，咧着嘴大哭，眼泪哗哗地流。小石头赶紧把他的绿豆汤端过来，递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不哭了，伸手去抓碗。小石头娘接过碗，用勺子喂她，她喝了一口，咂咂嘴，又喝了一口。喝了几口，不喝了，又去抓小石头的鞋。小石头把鞋递给她，她抱着鞋，不哭了，安静了。
“叔叔，她天天这样。”小石头叹了口气，像个大人一样。
柳安笑了。“她小，你让着她。”
“我让着呢。”小石头看着妹妹，看着她抱着自己的鞋啃得满嘴是泥，又叹了口气，“谁让我是哥哥呢。”
柳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小脸，看着那双黑亮的、带着笑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谁让我是哥哥呢。”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这句话还在，还在他耳朵里，还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