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黄瓜是柳安发现的。
那天早上他去菜地浇水，拨开叶子，看到一根翠绿的小黄瓜挂在藤上，比手指长一点，头顶着将谢未谢的小黄花，身上还带着细细的绒毛，像刚出生的小鸡的羽毛。他蹲下来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绒毛扎手，有点痒。他没有摘，想让它再长长。过了一天，它长了一倍，再过一天，又长了一倍。到第三天，它已经有他手掌那么长了，皮绿得发亮，绒毛也硬了。
他把黄瓜摘下来，捧在手里，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嘎嘣脆，汁水清甜，是夏天的味道。他嚼着，想起去年第一根黄瓜也是这时候吃的，前年也是。年年如此，但他吃不烦。他把剩下的半根拿进屋，递给林砚。林砚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了点头。“甜。”柳安笑了。
他把这第一根黄瓜给王大爷送去半根，给张大娘送去半根，给刘掌柜家送去半根，给小石头家送去半根。送了一圈，回到闻香阁，林砚已经把午饭做好了，桌上的碗里还有几片黄瓜，是林砚切了凉拌的，用盐和香油拌过。他坐下来，夹了一片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咸鲜。
“林掌柜，今年黄瓜比去年结得早。”
“嗯。天暖得早。”
黄瓜越来越多。今天摘三根，明天摘五根，后天摘七八根。柳安每天提着篮子去菜地，拨开叶子找黄瓜，像寻宝一样。篮子满了，提到厨房，分装成小份，一家一家地送。王大爷说他种的黄瓜脆，张大娘说他种的黄瓜嫩，刘掌柜媳妇说他种的黄瓜比买的好吃。小石头接过黄瓜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叔叔，你种的黄瓜真好吃。”柳安笑了。他想，也许不是他种得好，是土地好，是阳光好，是雨水好，是陈大爷说的那些话好。他只是一个种菜的人，一个等菜长大的人，一个把菜送给别人吃的人。
小枣会坐了。不是靠被子靠着，是自己坐。她坐在炕上，两只手撑在前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小佛。她的腰还不太有力，坐一会儿就歪了，歪了就倒，倒了就仰面躺着，瞪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灯笼。她不哭，就那么躺着，像在想“我怎么又倒了”。小石头趴在炕沿上看着，笑得前仰后合。“叔叔，你看她，她又倒了。”柳安把她扶起来，她又坐了一会儿，又倒了。又扶起来，又倒了。扶了四五回，她不耐烦了，嘴一瘪，哭了。柳安把她抱起来，她不哭了，趴在他肩头，啃他的衣服，口水糊了他一肩膀。他也不在意，由她啃。
小石头在旁边看着，有点吃醋。“叔叔，我也要抱。”柳安一手抱着小枣，一手把小石头也揽过来。小石头靠在他腰上，脸埋在他衣服里，闷闷地说：“叔叔，你身上有黄瓜味。”柳安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确实有，黄瓜的清香味，沾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他笑了。“嗯，种黄瓜种的。”
傍晚去河边，鱼竿支好，等着。水面很平静，鱼漂立着，一动不动的。他靠着树干，看着那些水，一直流，一直流。小石头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画着。画了一只鸡，又画了一只狗，又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大人。
“叔叔，这是你，这是我。”
柳安低头看了看。两个小人，一高一矮，手牵着手。他看了很久。“画得好。”小石头笑了，又在地上画了一棵柿子树，树上画了几个圆圆的圈。他看了看，又在旁边画了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树的枝条画得弯弯曲曲的，像蚯蚓。
“叔叔，这是河边。”
柳安看着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什么都有。有他，有小石头，有柿子树，有歪脖子柳树，有河。河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上画了几道波浪。他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天快黑了，他们收了竿，往回走。柳安把那幅画也带回去了，虽然他在地上画的，没法带。但他记住了，记在脑子里。河边有两个人，一高一矮，手牵着手。他想着这幅画，走得很慢。走到闻香阁门口，林砚正站在那儿等他。看到他回来，没有说话。柳安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林掌柜，今天黄瓜结了十二根。”
林砚看着他。“嗯。进来吃饭。”
柳安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林掌柜，小枣会坐了。”
林砚看着他。“嗯。”
柳安低下头，继续喝粥。
窗外，风吹过来，暖暖的。夏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