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窝越搭越大。
两只燕子每天衔泥，从河边飞到闻香阁，又从闻香阁飞回河边，一刻不停。柳安有时候放下手里的活，仰着头看它们，看它们在院子里绕一圈，落在屋檐下，把嘴里的泥巴糊在窝沿上，又飞走了。来来回回，不知道累。
有一天，他跟在它们后面，看它们在哪里衔泥。河边有一片湿泥地，就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春天雨水多，那片地从来没干过，泥巴黑黝黝的，软软的，踩上去能陷到脚踝。燕子落下来，用嘴啄起一小团泥，衔着飞走了，地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坑，像筛子一样。
柳安蹲在那片湿泥地旁边，看着那些小坑，看着那些燕子的脚印，小小的，像竹叶。他也用手挖了一团泥，捏了捏，软软的，黏黏的，闻着有股土腥味。他把那团泥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回闻香阁。
他在院子里坐下来，把泥巴放在石板上，学着燕子的样子，想捏个窝。捏了半天，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不像窝，像一堆泥巴糊在一起，边沿厚薄不匀，里面坑坑洼洼的。他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怎么都不顺眼，又捏了捏，捏得更不像了。
林砚从屋里出来，看到他满手是泥，衣服上也沾了泥点子，蹲下来看了看。
“捏的什么？”
“窝。燕子的。”柳安举起手里那团泥巴，自己也觉得不像，不好意思地笑了。“捏得不好。”
林砚看了那个泥巴糊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这样捏的。”
柳安抬起头。“那怎么捏？”
林砚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从柳安手里把那团泥拿过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沾了泥也不显得脏。他把泥巴在掌心团了团，捏了捏，捏成一个碗状，边沿厚厚的，里面空空的，放在地上，又抓了几根干草，铺在里面。
“燕子做窝，先搭骨架，再糊泥，再铺草。”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泥不能太稀，太稀了挂不住。也不能太干，太干了没有黏性。”
柳安蹲在旁边，看着林砚的手，看着他指缝里的泥巴，看着那个圆圆的、光滑的泥窝。林砚的手上全是泥，但他不在乎，把那窝翻过来看了看，又修了修边沿，放回地上。
“你小时候做过？”柳安问。
林砚站起身，把手上的泥擦了擦。“小时候做过。我爹教的。”
柳安看着那个泥窝，看了很久。林掌柜小时候也捏过泥巴，他爹教他的。他爹也是这样的人吗？话不多，什么都会，会认香料，会做糖包子，会教孩子捏泥巴。
他不知道。他没见过。
但他想，应该是的吧。林掌柜像他爹。
柳安又抓了一团泥，学着林砚的样子，先把泥巴在掌心团了团，再慢慢捏出碗的形状。他捏得很慢，很小心，边沿厚了就压一压，薄了就添一点泥。捏了半天，终于捏出一个圆圆的、光滑的泥窝，没有林砚捏的那个好看，但比刚才那个好多了。他把干草铺在里面，放在屋檐下，退后两步看着。
燕子从窝里飞出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飞回去。没有看他做的那个窝。
“它们不住。”柳安说。
“它们有自己的窝。”林砚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两个泥窝，一个圆的，一个歪的。“但明年，也许会有别的燕子来住。”
柳安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泥窝，把它拿起来，放在墙根。阳光照在上面，泥巴的颜色从黑褐变成浅黄，边缘开始干了，裂了一道细细的缝。
“林掌柜，裂了。”
“干了都会裂。”
柳安蹲下来，用手指蘸了点水，抹在那道裂缝上，把裂开的泥巴按了按，按回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泥窝在墙根放着，被太阳晒，被风吹，又被雨水淋湿了。那道裂缝又裂开了，比之前更宽，整个泥窝裂成了两半。柳安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半泥巴，想了想，把两半合在一起，按了按，合不上了，泥巴太干了，碎了，变成几块硬邦邦的土块。他把那些土块捡起来，扔到菜地里，埋在土里当肥了。
燕子还在飞。每天衔泥，每天糊窝，一刻不停。窝越来越大，越来越结实，从一个小小的碗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碗，两只燕子挤在里面，露出小小的脑袋，尖尖的嘴。
柳安蹲在屋檐下看着它们，看它们唧唧地叫，看它们给窝里的小燕子喂食。他没见过小燕子，只看到大燕子进进出出，嘴里衔着虫子，钻进窝里，又飞出来。里面有小燕子吗？他不知道。但他想，有的。一定有的。他靠着墙根，听着燕子的叫声，听了很久。
“林掌柜，小燕子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再等等。”
柳安点了点头。他知道等。等了很多天了，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