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柳安数着日子等春天。
立春那天，他去河边看冰。冰还是厚的，灰白色的，看不到下面的水。他蹲在岸边用手敲了敲，咔咔的，纹丝不动，又站起来，沿着河岸走，走了很远，冰还是冰，看不到一点化的迹象。
“快了。”他对自己说。
雨水那天他又去，冰薄了一些，边缘的地方渗出细细的水线，像眼泪。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那道水缝里，水是凉的，刺骨，但不是冬天那种死寂的冷。
惊蛰那天，他还没出门就听到了雷声。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有人在头顶推石磨。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跑去河边。河面的冰裂了，大大小小的冰块漂在水面上，互相碰撞着，发出咔咔的声响。水又流起来了，虽然还很细，但比冬天有生气多了。
“林掌柜，河化了！”他跑回闻香阁，气喘吁吁地喊。
林砚正在院子里翻土，看了他一眼。“嗯，该种菜了。”
柳安扛着锄头跑到菜地边，一下一下地翻，土冻了一个冬天，硬邦邦的，锄头下去咔的一声，只翻起一小块。他也不急，翻完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林砚也扛着锄头过来，在他旁边翻起来。
两个人翻了一上午，把那块地翻了又翻，敲碎了土块，拢出几垄。柳安坐在地头，看着那片黑油油的土地，想着过几天种子就能下地了，过几天就能冒出绿芽了，过几天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了。一年又一年，都是这样。
“林掌柜，今年种什么？”
“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和去年一样。”
柳安笑了。“还要种辣椒。去年那个红辣椒好看。”林砚看了他一眼。“好。”
种子下地了。柳安每天去看，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些土，看了很久。土还是黑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也不急，浇浇水，拔拔草，等等。
一天早上他蹲在地头，看到土里冒出一点绿，很小，很嫩，顶着土皮，像刚睡醒的孩子。他盯着看了很久，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看错了。
“林掌柜，发芽了！”
林砚从屋里出来，蹲下来看了看。“嗯，该浇水了。”
柳安拿着水瓢，一瓢一瓢地浇，浇得很仔细，每棵苗都浇到了。浇完水又蹲着看，看着那些绿芽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水珠滑下来，落在土里，不见了。他笑了。
陈大爷的鱼竿还在歪脖子柳树下。过年的时候柳安把它带回去修了，裂的地方用新麻绳重新缠紧，涂了桐油，又用砂纸把竿身打磨了一遍。现在它靠在树干上，竹竿黄黄的，麻绳白白的，桐油亮亮的，像新的一样。
柳安拿起鱼竿，在手里掂了掂，把钩甩出去，鱼漂立在水面上。他靠着树干，看着那个鱼漂，等着。
小石头跑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篓。“叔叔！”他在柳安旁边蹲下来，从竹篓里捏出一条蚯蚓穿在钩上，帮柳安把钩也换了。“叔叔，我娘说，今年要给我生个妹妹。”柳安愣了一下。“你娘说的？”“嗯。她说秋天就有了。”小石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叔叔，你有妹妹吗？”
柳安想了想。“没有。”
小石头歪着头。“那你有弟弟吗？”
柳安想了想。“也没有。但我有林掌柜。”
小石头不知道林掌柜是谁，但他不问。他蹲着看了一会儿水面，鱼漂动了一下。
“叔叔，鱼！”
柳安提起竿，线上挂着一条小鱼，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了水里。小鱼摆了摆尾巴，游走了。
小石头看着那条鱼游走。“叔叔，为什么放了？”
“太小了，让它再长长。”
小石头想了一会儿。“那我也是小的。我还没长大。”
柳安看着他。“嗯，你还会长大。长很高，很大。”
小石头站起来，比了比自己的身高。“能长到叔叔这么高吗？”
“能。比叔叔还高。”
小石头笑了。他坐下来，继续看着水面。
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们的脸。柳安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水声，还有小石头偶尔发出的自言自语。
“鱼呢？来呀，来呀……”
嘴角带着笑，没有睁开眼。
回到闻香阁，天快黑了。林砚正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回来了？”
“嗯。”
柳安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喝得很慢。
“林掌柜，小石头说，他娘要给他生个妹妹。”
林砚看着他。“嗯。”
“他说秋天就有了。”
柳安低下头继续喝粥。窗外，风吹过来，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