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雪停了。
柳安起了个大早，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又把门口的青石板路扫了一遍。刘掌柜正在贴春联，看到他，招手让他过去帮忙。他跑过去，帮刘掌柜扶着梯子，看着他把红纸黑字贴在门框上。
“小柳，你家贴了没？”刘掌柜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眯着眼看春联正不正。柳安摇了摇头。“还没。林掌柜说下午贴。”
刘掌柜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副对联，卷着的，红纸金边。“给你家林掌柜的，拿去。”柳安接过，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字他不全认识，但他知道是好话。“谢谢刘掌柜。”
他跑回闻香阁，把对联放在桌上。林砚正在揉面，手上全是面粉，看了一眼那副对联。“嗯，下午贴。”
柳安又跑去王大爷家。王大爷一个人，贴春联够不着，他帮王大爷贴了，又帮他把门口的雪扫干净。王大爷非要给他一块腊肉，推了半天，他只好收下。
又跑去张大娘家。张大娘正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满屋子都是香味。看到他来，非要让他尝尝咸淡。他尝了一个，咸淡刚好，张大娘笑了，又给他装了一饭盒。“拿回去，给你林掌柜尝尝。”
他捧着饭盒，又跑去刘掌柜家。刘掌柜媳妇正在炸丸子，油锅滋滋地响，金黄的丸子在油里翻滚。她夹了几个放在碗里，递给柳安。“趁热吃。”柳安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烫得他直吸气。
“婶儿，好吃！”
刘掌柜媳妇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他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一边吃一边看她炸丸子。炸了一盆，金灿灿的，堆得冒尖。
“婶儿，炸这么多？”
“过年嘛，多吃几天。”她用筷子夹了一个丸子，吹了吹，放进嘴里。又夹了一个，递给柳安。“你那个林掌柜，会炸丸子吗？”
柳安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见他炸过。”
“那你拿点回去，让他尝尝。”
柳安又端着一碗丸子，回到闻香阁。林砚还在揉面，桌子上摆了一排碗，碗里是各种馅料。红糖的，豆沙的，芝麻花生的，还有肉馅的。
柳安把腊肉、饺子、丸子放在灶台上，把那副对联放在桌上，然后把从各家各户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指给林砚看。“王大爷给的腊肉，张大娘给的饺子，刘掌柜给的对联，刘掌柜媳妇给的丸子。”
林砚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着柳安那张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嗯。”
两个人开始包饺子。林砚擀皮，柳安包。皮又圆又薄，在擀面杖下飞快地转。柳安包得慢，馅放得足，褶子捏得密密实实的。他包了一个，放在盖帘上，又包了一个。很快盖帘上就排满了白白胖胖的饺子，一圈一圈的，像盛开的花。
“林掌柜，今年包多少？”
“够吃就行。”
柳安数了数，已经六七十个了。“够了。”
下午贴对联。柳安搬了梯子，把旧对联撕下来，用湿布把门框擦干净。把手缩进袖子里，哈了哈气，这才把对联展开，比了比位置。
“林掌柜，歪了没有？”
林砚退后几步，仰着头看。“左边高了一点。”
柳安把左边往下挪了挪。“现在呢？”“正了。”他用刷子蘸了浆糊，均匀地刷在对联背面，小心翼翼地贴上去，用干布抹平，把气泡挤出来。又从梯子上下来，站在林砚旁边，仰着头看。红纸黑字，金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鲜亮。
“林掌柜，上面写的什么？”
林砚看着那副对联。“春回大地，福满人间。”
柳安默念了一遍，没有完全懂，但觉得是好话。“林掌柜，明年还是好年。”林砚点了点头。“嗯。”
年夜饭很丰盛，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还拌了两个凉菜，切了一盘卤牛肉，炸了一碟花生米。柳安把张大娘给的饺子热了，又把刘掌柜媳妇给的丸子炸了一遍，金黄金黄的，外皮酥脆。把王大爷给的腊肉蒸了，切成薄片，透明透亮的，肥的部分像琥珀。摆了满满一桌子，碗挨着碗，盘挨着盘，都快放不下了。他退后两步看着，笑了。
“林掌柜，好多菜。”
林砚端着两碗饺子汤过来，放在桌上。“过年嘛。”
柳安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馅很鲜，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嚼着嚼着，笑了。“林掌柜，好吃。”
林砚也夹了一个，慢慢嚼着。“嗯。”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远远近近的，从各个方向传来。柳安放下筷子，跑到门口。永巷的夜空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金的，一朵一朵地绽开，又慢慢消散。
他看着那些烟花，想起去年除夕的时候，他也站在这里看。那时候他刚来没多久，什么都不懂，心里满是不安。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有王大爷、张大娘、刘掌柜、小石头爷爷，还有林掌柜。
他转过身，林砚正坐在桌边，灯光照在他脸上。他走回去，坐下来，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
“林掌柜，过年好。”
林砚看着他。“过年好。”
吃完饭，柳安把碗筷收拾了，又把灶台擦干净，把地扫了一遍。做完了，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永巷的夜色。鞭炮声渐渐稀了，烟花也少了，远远的还有几家在放着。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火药的味道，还有雪和泥土的气味。
林砚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靠着门框，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的，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
“林掌柜，明年我们还在一起过年。”
林砚看着他。“嗯。”
柳安笑了。他靠着门框，慢慢闭上眼睛。不是困，是想记住这一刻。记住这灯光，这风声，这火药的味道，记住林砚坐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