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回来的第二天，陈大爷的儿子来了。
柳安是在河边见到他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河面的冰已经开始化了，边缘的地方露出窄窄的一道水线，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柳安坐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看着那道水线发呆。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穿着深蓝色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风尘仆仆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
“你是小柳？”男人的声音沙哑。柳安站起身，点了点头。“你是陈大爷的儿子。”男人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把布包放在地上，然后走到河边，对着河面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额头上沾了泥土。
柳安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男人磕完头，在地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柳安面前。“谢谢你。谢谢你陪着我爹。”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柳安。“这是家里的柿饼，你尝尝。”
柳安接过纸包，没有打开。他看着男人那张疲惫的、满是愧疚的脸，想了想，说：“你爹不怪你。”男人的眼眶又红了。“他说过，你回来就好。”柳安继续说，“他每天坐在河边，不是等你回来，是想你。想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男人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柳安看着他，想起陈大爷说过的话。“他等的是你回来，不是你的对不起。”他把纸包收进怀里，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你去看看那棵柿子树吧。你爹种的。每年结的柿子，他都给你留着。”
男人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去，站在树下，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他把脸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摇晃。柳安站在远处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回走。
回到闻香阁，林砚正在院子里翻土。春天来了，该种菜了。他蹲在地头，用锄头一下一下地翻着，动作很慢，但很有力。柳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也帮着翻。
“林掌柜，陈大爷的儿子来了。”林砚的手顿了一下。“嗯。”“他在河边磕了头，哭了很久。”林砚没有说话。柳安把土翻过来，敲碎，又翻下一块。“林掌柜，你说，他现在心里好受了吗？”林砚沉默了一息。“也许吧。”
两个人翻了很久的土，把整块地都翻完了，又耙平，拢出几垄。柳安坐在地头，看着那片黑油油的土地，想着要种什么。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一样种一点，够自己吃，够送人。
“林掌柜，明天我去买种子。”
“好。”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不像冬天那样硬了，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湿润。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起陈大爷儿子站在柿子树下的样子。他想，那个人以后每年都会回来的。回来看看那棵树，看看那条河，看看他爹坐过的地方。他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第二天，柳安又去了河边。河面的冰化了大半，水又流起来了，哗哗的，虽然还很细，但比冬天有生气多了。他蹲在岸边，看着那些水，从上游流过来，经过他面前，又往下游流去。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大爷的时候，也是在这条河边，也是这样的水。那时候陈大爷还能自己走到河边，能钓鱼，能跟他说话。现在他走了，但水还在流。
他站起身，拍了拍土，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树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但他知道，再过几个月，它会长出新叶子，会开花，会结果。到秋天，柿子又会红了。
“大爷，春天来了。”他说。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他。他笑了笑，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回走。
回到闻香阁，林砚正在院子里种菜。柳安跑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拿起一把种子，学着林砚的样子，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
“林掌柜，今天河面的冰化了。”
“嗯。”
“水又流了。”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柳安低着头，继续种他的种子。一粒，两粒，三粒，他种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粒都按得深深的，盖好土，轻轻拍实。
“林掌柜，你说，这些种子，能长出来吗？”
林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能。”
柳安笑了。他低下头，继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