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柳安又做了一次糖包子。这次他记住林砚的话，少放了水。面果然不那么软了，揉起来顺手很多，但捏口的时候还是捏不紧，有几个包子咧着嘴，红糖从缝里漏出来，黏在蒸笼布上。
林砚走过来，看了看那些咧嘴的包子，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洗了手，拿起一块面团，在柳安面前示范。他的手很稳，面皮摊在掌心，红糖放进去，手指一拢一捏，褶子就出来了，整整齐齐的，一个裂口都没有。
柳安盯着他的手，看了又看。“林掌柜，你慢一点。”
林砚又做了一遍，更慢了。柳安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块面团，摊在掌心，放糖，拢起来，捏褶子。这一次，裂口小了一些，但糖还是漏了一点。他把那个包子放在蒸笼里，又拿起一块面团。
一个，两个，三个。做到第五个的时候，终于有一个没有漏。柳安捧着那个圆鼓鼓的小包子，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放进蒸笼里，盖好盖子。
“林掌柜，这个没有漏。”
林砚看了一眼。“嗯。”
柳安蹲在灶台边，等着。蒸汽冒出来了，带着面香和糖的甜味。他盯着蒸笼盖子，看着它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时间到了，林砚掀开盖子。白白胖胖的糖包子躺在里面，有的咧着嘴，有的闭着，红糖从咧着嘴的那些流出来，亮晶晶的。
柳安把那个没有漏的挑出来，捧在手心里，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糖汁烫得他直吸气，但很甜。他嚼着，笑了。“好吃。”
林砚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柳安看着他，等着他评价。林砚嚼了嚼，咽下去。“比上次好。”
柳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把那个没有漏的包子和几个稍微好一点的装进布袋里，揣在怀里。“我去给陈大爷送。”
他跑出门，跑到河边。陈大爷正坐在那儿钓鱼，看到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笑了。“跑这么急做什么？”
柳安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布袋，打开，递过去。“大爷，您尝尝。这次有几个没有漏。”
陈大爷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甜。”柳安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吃着包子，看着河水。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小柳，你这包子做得越来越好了。”陈大爷说。
柳安摇了摇头。“还不行。林掌柜做的才叫好。皮薄，馅多，不裂口。”
陈大爷看着他。“你那个林掌柜，什么都会？”
柳安想了想。“会。会认香料，会烤红薯，会种菜，会做糖包子。还会……”他想了想，“还会等人。”
陈大爷愣了一下。“等谁？”
柳安看着水面。“等我。每天我回来，他都在门口站着。有时候在柜台后坐着，有时候在院子里翻草药。但都是在等我。”
陈大爷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水面，看了很久。鱼漂动了一下，他没有提竿。
“大爷，鱼咬钩了。”柳安说。
陈大爷这才慢慢提起鱼竿。线上挂着一条小鱼，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把鱼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了水里。
“太小了。”他说。
柳安看着那条鱼游走，消失在水深处。他忽然想起什么。“大爷，您等的人，等到了吗？”
陈大爷沉默了很久。“等到了。她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等。等她回来，等我走，等一个结果。”他看着水面，“后来不等了。等不到了。就坐在这儿，看看水，一天就过去了。”
柳安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靠在树干上，看着那些水。水一直流，一直流，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
“大爷，”他忽然说，“您不等了，我来等。我每天来陪您。”
陈大爷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这孩子……”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安的肩膀。
太阳升到头顶，该回去了。柳安站起身，拍了拍土。“大爷，明天还来吗？”
“来。”
柳安笑了。“那我也来。”
他沿着河岸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陈大爷还坐在那儿，看着水面，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闻香阁，林砚正在柜台后算账。看到他进来，抬起头。“送完了？”
柳安点了点头，走到柜台边，趴在柜台上。“林掌柜，今天陈大爷说，他等的人，等不到了。”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柳安继续说下去。“他说他以前每天都等。后来不等了。就坐在这儿看看水，一天就过去了。”
他看着林砚，眼睛亮亮的。“林掌柜，你等的人，等到了吗？”
林砚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柳安，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等到了。”
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那就好。”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陈大爷说的话，想着林掌柜说的话。“等到了。”林掌柜等到了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等到了就好。
他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屋顶。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
“林掌柜，”他隔着帘子喊。
“嗯。”
“你等的人，是我吗？”
林砚没有回答。柳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梦里，他又站在闻香阁门口。林砚站在他身边，看着永巷的暮色。他们都没有说话，但站得很近。暮色一点点沉下去，灯一盏盏亮起来。他转过头，看着林砚。林砚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