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石头在枣树下躺了好多天。柳安每天回来都要看看它们，数一数，确定一块都没少，才放心。有时候他会蹲下来，把其中一块拿起来擦一擦，再放回去，换一个位置，让它们排得更整齐一些。林砚从旁边经过，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脚步会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有一天，刘掌柜来串门，看到枣树下那排石头，愣了一下。“小柳，你这是干什么？”柳安蹲在石头前面，头也没回：“摆着，好看。”刘掌柜走过去，也蹲下来看。那些石头大大小小，颜色不一，被水冲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是好看。”刘掌柜说。柳安笑了，从那一排里挑出一块最圆的，递给他。“刘掌柜，这个给您。”刘掌柜接过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给我？”柳安点了点头。“放在柜台上，好看。”刘掌柜看着他，笑了。“行，我收着。”他把石头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柳安的肩膀，走了。
又过了几天，张大娘来串门。柳安也给了她一块，带花纹的。张大娘捧着那块石头，看了又看，眼眶有些红。“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想着大娘……”柳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您放在窗台上，和那盆吊兰放在一起，好看。”张大娘点了点头，把石头小心地收好，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
王大爷来的时候，柳安给了他最大的一块。王大爷接过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笑了。“好，好。大爷拿回去，压咸菜缸。”柳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也行。”
那天晚上，柳安蹲在枣树下，看着那些石头。少了几块，空出几个位置，他看着那些空位，看了一会儿。“林掌柜，”他没有回头，“石头送人了，还会回来吗？”林砚站在他身后。“不会。那是他们的了。”柳安点了点头。“那就好。放在他们那儿，也是在我这儿。”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些剩下的石头。“这些，留着。等你带我去看海的时候，挑一块最好的，扔进海里。”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柳安转过头，笑了。“让它替我看看，海到底有多大。”
那之后，柳安还是每天去河边。但不再捡石头了。他有时候带回来一把野花，有时候带回来一根好看的树枝，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岸边，看水，看天，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回来的时候，就把那些东西放在枣树下，和石头排在一起。
有一天，他带回来一小截木头。木头被水泡了很久，表面都烂了，但形状很奇怪，弯弯曲曲的，像一个人蹲着。他把它放在枣树下最中间的位置，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再退后两步看。
“林掌柜，你看这个像什么？”林砚走过来，看了看。“像一个人。”柳安笑了。“对，像一个人蹲着看水。”他蹲下来，和那截木头并排蹲着。“像不像我？”林砚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柳安笑得更开心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它就在这儿，替我看院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枣树下的东西越来越多，石头、野花、树枝、木头，还有柳安从各处淘来的小玩意儿。有时候刘掌柜媳妇来串门，看到那一堆东西，笑着摇头。“小柳，你这院子快成杂货铺了。”柳安蹲在那儿，头也没回。“都是好东西。”刘掌柜媳妇走过去，也蹲下来看。看了一会儿，她从那一堆里捡起一块小石头，对着阳光看了看。“这个好看，给婶儿吧。”柳安点了点头。刘掌柜媳妇把那块石头揣进兜里，笑了。“改天给你带好吃的。”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些送出去的东西，想着它们现在在什么地方。王大爷那块最大的，压在咸菜缸上。张大娘那块带花纹的，放在窗台上，和吊兰在一起。刘掌柜那块最圆的，摆在柜台角上。刘掌柜媳妇那块小的，揣在兜里，跟着她走来走去。它们都去了不同的地方，见了不同的人，看了不同的风景。
他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屋顶。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林掌柜，”他隔着帘子喊。“嗯。”“你说，那些石头，会不会想回来？”林砚沉默了一息。“不会。它们有了新的地方。”柳安想了想。“那我也不想。它们在那儿好好的，我就高兴。”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枣树下，看着那些石头。那些石头忽然动了起来，一块一块地滚出院子，滚过永巷，滚过老槐树，滚过王大爷的家门，滚过张大娘的窗口，滚过刘掌柜的柜台。它们去了不同的地方，见了不同的人，看了不同的风景。但他知道，它们都好好的。每一块都在它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