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沿着永巷一直走，走到巷口，往左拐。
左边是往城里的路，他记得。去年夏天，林砚带他去过集市，就是走的这条路。那时候他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稀奇，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现在一个人走，反而快了很多。
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垂在河面上。河里有人在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敲，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他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流水，看了一会儿洗衣服的人。
“小柳！”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是巷口卖豆腐的老陈头，挑着担子正要进城。
“陈大爷早。”柳安笑了。
“去哪儿啊？”老陈头放下担子，擦了擦汗。
“随便走走。”
老陈头看着他，也笑了：“年轻人，是该多走走。”他挑起担子，“走，跟大爷进城，请你吃豆腐脑。”
柳安摇了摇头：“不了，我就走走。一会儿就回去。”
老陈头也不勉强，摆了摆手，挑着担子走了。柳安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城门口比去年热闹了。进出的行人、马车、挑担的货郎，挤挤挨挨的。柳安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去年是跟着林砚，什么都不用想，只管跟着走就行。现在一个人，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站在城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他没有进城，而是沿着城墙，往南走。
南边有什么，他不知道。但那边的天很蓝，云很白，路很宽。
他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升到头顶，走到肚子开始叫。路边有一棵大柳树，树下有块大石头，他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早上揣的半个烧饼，慢慢吃着。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想起桑姑说，南边有海，很大很大，看不到边。
“我想去看看海。”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嚼，咽下去。
“等林掌柜不忙了，带我去。”
他笑了，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继续往前走。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南，一条路往西。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就在路口坐下来，看着天上的云发呆。
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慢移动着。他看着它们，想起闻香阁院子里那些晒着的草药，想起林掌柜翻晒草药时认真的样子。
“该回去了。”他对自己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土，转身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守城的兵士正在关城门，看到他，喊了一声：“快点，要关了！”他跑了几步，从门缝里挤进去。
永巷的灯已经亮起来了。远远地，他看见闻香阁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暖色。
林砚站在门口。
柳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回来了？”
“嗯。”
林砚看着他，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为什么去了这么久。只是侧了侧身。
“进来吃饭。”
柳安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他看着那碟牛肉，愣了一下。
“刘掌柜媳妇给的。”林砚在他对面坐下。
柳安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牛肉卤得很香，咸淡刚好。
“好吃。”他说。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粥。柳安也低下头喝粥。喝了几口，他忽然说：
“林掌柜，我今天走到城门口了。”
“嗯。”
“往南走，走了很远。看到一个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就回来了。”
林砚抬起头，看着他。
柳安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林掌柜，你说，往南走，一直走，能走到海边吗？”
林砚沉默了一息。
“能。”
柳安笑了：“那等你不忙了，带我去。”
林砚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认真的期待。
“好。”
柳安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喝得很香。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那个岔路口。这次他没有犹豫，往南走了。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天边出现一条蓝蓝的线。
是海。
他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听着那“让人觉得人很小”的声音。他笑了。
然后他转过头，身边站着一个人。
林掌柜。